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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莎的聲音
◎侯吉諒 圖◎歐笠嵬
每天上班的時候,都不由自主的要對那個巨大的招牌多看兩眼,並一直好奇,那是一家什麼樣的店?它號稱「音響工作室」,不知道和一般賣音響的店有什麼不同?
奇怪的是,好奇歸好奇,每天經過,我卻始終毫無前去了解的打算。直到有一天在雜誌上看到一篇報導,報導一個販賣聲音的男人的故事。報導很長、很詳細,還來不及細看,就注意到,一張低著頭好像正在聆聽什麼的黑白照片,旁邊,有一首詩:
三十年前的冬夜
我面對一個寂寞的老人
一邊烤火,一邊聽舒伯特的冬之旅
牆壁上映照著微駝的身影
在黑暗的房子裡燭光搖曳
隨著鋼琴節奏,慢慢搖椅
他陷入〈晚安曲〉的回憶裡
述說著一生的際遇
有些悽愴有些美麗
可是,我卻無法走進他寂寞的世界裡
看到這樣的照片、這樣的詩,我直覺認為,報導中的主角,就是那個開音響店的人。當天晚上,我走進那家開在二樓的音響工作室,證明了原先的猜測,也認識了那個正被聲音包圍的男人──陳弘典。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和陳弘典的交往,似乎平淡無奇,但多年後回想,卻覺得平淡中有一種特別值得懷念的東西,是他的音響流放出來的美麗聲音?是和他交換聽音樂的心得?是看他調整音響時的專注神情?還是他泡的咖啡?我不確定。我和他的交往似乎從來沒有熱絡過,最後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就很自然而然的失去了聯絡。
再想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二○○二年秋天的事了。那時,我正動念想編一本以台灣為主題的詩集,台灣寫詩的朋友我大都認識或彼此熟悉名字、作品,很快就憑著記憶列出了作者/作品一覽表,台灣的詩人不少,好的作品也極可觀,但以台灣為主題的詩集卻似乎從來沒有人嘗試過,一覽表列出來以後,更覺得這樣的詩集很有意義,焦點的集中,更看得出來詩人朋友們對台灣這塊土地投注了許多關懷和深情;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我突然想到還有一首詩被漏掉了。
從陳舊的聯絡簿中找到陳弘典的名字,打過去的電話卻已經失效。這才想到竟然已經有很多年沒和他聯絡了,我也不認識半個其他認識他的朋友,這個從來不曾在報紙上發表過任何作品的寫詩的人,其實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但每次想到其實早就印象模糊的詩句,想要尋找陳弘典的念頭總是會讓我忙上一陣子。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我上網在搜尋引擎中打入陳弘典的名字,資料很多,但似乎都不是我要找的人,一直到在一個叫作「音響種子」的網頁上,看到網站主人確確實實寫了陳弘典的名字。
感謝神奇的現代科技,我一邊打電話,一邊想,在沒有網際網路之前,要在這樣的條件下找到人,絕對不可能。
電話接通,親切的女聲讓我很順暢的說明來意,「我是陳弘典的朋友,很久沒聯絡了,不知道這裡有沒有他的電話。」沒想到,電話那頭的回答是:「陳先生已經過世了……」
人常常會犯錯,總是要在事情極其嚴重的時候才曉得改進,卻往往已經是於事無補或來不及了。我找陳弘典的事也是這樣,這些年雖然沒有聯絡,但卻常常想起,偶爾想要聯絡,始終沒有實際行動。聽到他過世的消息,很後悔一直只是「想著」要和他聯絡。「音響種子」的網主不在,也無心再詳細問,留下了我的電話,希望能多知道一些陳弘典後來最後的經歷,就把電話掛了。
這次曾敏雄很快就回電話,和我不同,陳弘典對他來說,既是良師益友,也兼具父親的角色,是音響方向的老師,也是讓他走向攝影、人文的引導者。「我和陳弘典一個晚上說的話,比和我父親一年說的加起來還多」,好多次曾敏雄提到和陳弘典在苗栗苑裡老家徹夜長聊的往事,有說不盡的想念和感歎。讓我念念不忘的,正是陳弘典描寫老家的〈苑裡舊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個共同的朋友的關係,我和曾敏雄比一般朋友的交往來得快速而深入。很快就了解他的個性、知道他的興趣和專長。他本業做音響,現在最熱中的是攝影。講究音響的人通常都很執著,會做音響的人,通常是執著中的執著,這點,完全表現在他對攝影的興趣上。
九一一大地震,改變了很多人的一生,曾敏雄也是其中之一。他剛剛裝潢好的店被震垮,剛剛買的SAAB新車被偷,「完全沒有存款」的情形下,在一個家人都還在熟睡的清晨,曾敏雄看著從窗外斜射在地板上的陽光,想起陳弘典教他的攝影,心有所感,從此拿著攝影機,開始南北奔波,拍下一個一個為台灣文學、藝術、文化有所貢獻的容顏。
當曾敏雄拿著他的攝影作品北上來找我的時候,我的確是很震動。一個完全沒有名氣、沒有人脈、沒有寬裕經濟能力的年輕人,把自己的本業放給太太管理,憑著一通又一通輾轉拜託的電話才能聯絡上他想要拍攝的名人,竟然就這樣一頭栽進去攝影的世界好幾年。
在他厚厚幾大冊的資料中,我注意到他的音響,才隱約想起當年陳弘典曾經提過他有一個會做音響的學生。
和賣音響的人做朋友是很花錢的一件事,因為他們可以不必推銷,只憑著經銷的產品所產生出來的音響,就能讓你不由自主花錢買設備,改善自己的音響。我也不例外,曾敏雄有一台號稱可以改善音樂訊號的debug,雖然我並不十分了解這台機器的功能,但想到如果可以讓家裡那套昂貴的brumester聲音更好,就立刻買了一台。
很可惜,不知道為什麼,我的brumester加裝了debug之後,並沒有很明顯的改善,據說讓音響界前輩如曹永祥先生也覺得不可思議的效果,並未出現。
時間很快就這樣過了幾個月,我終於有了一個機會可以再買一套音響,和當時買brumester到處試聽、討價還價的情形不同,這次是先決定了要買曾敏雄的機器,並且是在我的預算範圍內,讓他直接做決定,這種情形很特殊,至少我從來不曾這樣做過,不過我一向相信專家,音響既然他比我內行,他決定比我決定的犯錯機會總是比較小。但曾敏雄希望我可以專程到台中,聽聽他的音響再決定。
台北到台中不遠,開車只要兩個小時,但我還是拖了幾個月,才下定決心到台中一趟。到了台中,聽了他的音響,不到五分鐘,就決定了我想要的機種。這麼快做決定,是因為當時比較的兩種組合根本不必比較,但我其實並不了解曾敏雄會給我的機器究竟是什麼樣子。我甚至連價錢都沒問,只知道可能比我原來設定的預算多出兩倍以上。
時間又過了幾天,曾敏雄通知我,機器準備好了,要北上安裝。那天下班飯都沒吃就急忙回家,他和朋友張先生準時到達,花了一個小時搬運、拆卸、安裝、接線,把電源開關都打開了,曾敏雄突然停下來,說,你這邊有季野的茶吧?我們先喝。
好傢伙,我心想,去喝過一次季野的茶,就跑不掉啦?
那次去台中,也去看了老朋友,詩人季野,他十多年前轉行做茶,居然成為箇中高手,他去台中之前,我幾乎到了非他的茶不喝的地步,後來他去台中之後經營的方向改變,他烘焙的茶甚難拿到,我只好戒掉只喝他的茶的習慣,去年季野重出江湖做茶,我則是再次掉入非他的茶葉不喝的命運。季野、曾敏雄見面聊起來,才發現彼此早就互相知道,彼此的店都搬過家,但始終都是「對面不相逢」的鄰居,甚至同樣是在九一一地震中失去所有,好不容易才重新出發。喝茶和聽音響恐怕是一樣的,都各有各人的喜好,我雖然非季野的茶不喝,並不保證別人也必然如此。何況那天他們是初見面,彼此客氣的頻頻「請多多指教」,曾敏雄覺得季野的茶如何,不得而知。
客人要喝茶,就得張羅,這一下,就是二個小時,眼看夜深逾十點,音響效果如何尚未知,不免肚子餓的同時,還有點心急。
那天他們走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半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就曾敏雄跑來跑去調音響。每調一次喇叭的位置,他就問一次,這次有沒有比較好,我只記得差不多半個小時以後就迷糊了,在龐大的音樂聲音中,我彷彿看到同一個樂團忽遠忽近、忽大忽小的演奏同樣曲子的某一個段落。
過了許多許多天以後,我其實才慢慢領略出音響的魅力。
講究音響的人,會有許多不同的好惡,在行家執筆的音響雜誌中,我常常看到專家們用「溫暖」、「黃金般的光澤」、「木質的溫度」等等來形容他們聽到的美妙的聲音。我要的聲音沒那麼高深,我只是希望音質乾淨、清楚、層次分明,該是什麼樂器的聲音,就應該是那樣的聲音,在什麼樣的空間錄製,就可以表現什麼樣的空間。但這樣的要求看似簡單,其實非常困難。簡單來說,沒有到達一定價錢的音響設備,提供不了這樣的聲音表現。然而究竟要貴到什麼程度的音響才會有好的聲音,卻很難有定論。所謂百萬音響是不是就能夠表現出好的聲音,其實很難說。
我的新音響好到什麼程度我不了解,但原來的辛苦尋找得來的brumester 從此君王不早朝,偶爾讓它打個哈欠,就只能讓它繼續睡覺。新音響則不同,隨時聽起來都是精神飽滿,好像有發揮不盡的精神。有一次,我把聲音開到很過癮的地步,絲毫不怕吵到鄰居(因為不會聽得到他們的抗議),然後放起柴可夫斯基的一八一二年序曲,音樂開始的時候,窗外本來明亮的天色漸漸暗了起來,然後忽然之間就下起大雨,當音響中的大砲、定音鼓猛烈交響、震耳欲聾的時候,窗外恰巧打了幾個暴雷,大自然最真實、最震撼的音效和我的音響居然互相交融、不分彼此,這樣的聆聽經驗,絕對獨特而唯一。
台灣人自製的前後級,竟然可以發出這樣的音效,坦白說,我是有點始料未及。曾敏雄說,十多年前開發出這套機器的時候,去找過陳弘典請教廣告策略,當時陳弘典給他六個字,很像是當初民進黨的競選口號:「台灣人
出頭天」。為什麼用這六個字,因為曾敏雄的音響牌子,就叫作福爾摩莎。
喜歡福爾摩莎的聲音的,我不是最早的一個,相信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從雕刻大師朱銘、畫家謝里法、建築師白意文,還有其他許多名人,都是福爾摩莎的愛好者,但,用過以後,我覺得,知道、認識福爾摩莎的人還是太少。
不過,這幾年曾敏雄重度沉迷攝影,加上景氣不好,音響生意受到很大衝擊,拍照又是非常花錢,曾敏雄於是逐漸賣掉他收藏的名家作品,以維持龐大的開銷,看他這個樣子,我只好不斷提醒他,少拍照,多賣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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