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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散文主題創作展:秋天生活映畫8之7〉 ◎鍾怡雯 圖◎蘇意傑
秋光實驗
夏天太熱,冬天太冷,不冷不熱舒爽的秋是上帝的歉禮。如果四季如秋,我很樂意在台灣養老,可惜了。
可惜歸可惜,我依舊在懺悔中看著上帝將好日子一把一把收走,然後,鋒面來了,寒流報到。寒流一來,我常浮現「冷得活不下去」的念頭,全部力氣卯起來抗寒,做事很沒效率。有幾年甚至懷疑自己得了冬季憂鬱。天一黑便心慌,心情隨著太陽一點一點下沉,紛亂的想法從四面八方奔至,劇烈的頭疼,無助,冷。入春之後卻不藥而癒。因此特別害怕過冬。陰翳的冬天只活剩一個念頭:老了我要移民。一定要移民。否則,終有一天會冷死。冷死顯得滑稽,客死異鄉太淒涼,不好。移民去哪?回家吧,馬來西亞不錯,只是熱了點。怕熱又怕冷,最好是個四季皆秋的地方……
靜謐的秋日午後,雲跟著風在藍天快跑,樹葉沙沙,偶有豬隻咆哮。那麼奢侈短暫的美好秋光,年復一年被我恍惚過去,像掏空的口袋,食畢的糖果罐,留下淡淡的遺憾。
是了,秋天。秋天真是個讓人遺憾的季節。一入秋我的靈魂便遠遊,留下肉身在世間行走,整個人看起來總在出神,別人老以為我有心事。
我是有不能啟齒的心事,不是說天涼好個秋?那為什麼選在秋日開學?望著隨風快舞的洋紫荊心不在焉上課,只能嘆氣,哎!可惜了這天氣,竟坐困教室,白白辜負秋光。夏天對付熱,冬天對抗冷,秋天該死得上課。哪個教育部長有魄力點放秋假吧別放暑假,改成冬天開學多好。這年頭也沒幾個學生把上課當一回事:天氣熱,他們說熱天不是讀書天;天氣涼了照樣無心,上課是他們履行對父母的義務,對未來落下的渺小投資。滿街失業大學生,讀書投資報酬率太小,他們因此並不太在意,最好天熱天涼都是玩耍天。當老師的倒像賣身,一堆亂七八糟跟教學研究無關的煩雜事,人像陀螺轉個不停。喘口氣時,秋早已扭著屁股走遠。
我特別珍惜今年。往年秋天常有家人來訪,台灣熱死人的夏他們不稀罕,冬又得備妥寒衣嫌麻煩,只穿一兩次多浪費。秋天最好。於是被煩雜事用剩的珍貴秋日再瓜分給家人,往往所剩無幾。
有一年妹妹前腳剛走,公婆後腳接著到。家裡有人,精神磁場全被打亂,坐不安穩睡不得好覺,靜不下心做事,彷彿作客的是我。這中間少不得自我反省分析的紛亂心情,連家人都無法自在相處,我注定要離鄉才能自由。再想下去,就是自怨自艾老死異鄉的淒清畫面。等家人離開,還得用上許多時間恢復被消耗掉的體力和精神,處理堆積散亂的雜碎事,眼睜睜看著天色一天比一天黑得更早。
今年秋天可全是我的。全是我的。
哎!你一定猜到我說這話時嘴角上彎,很想大笑,但是不敢太張揚。初夏,家裡換上全新廚具,暗褐色廚櫃發亮流理台,抽油煙機開起來轟轟作響,我興沖沖埋首廚房做實驗,當個名副其實的家庭煮婦。成果全是東南亞口味,泰式越式馬來式,冰箱裡的辣椒和檸檬從沒斷過,薑塊蒜頭紅蔥頭小山也似的堆在靠窗通風角落。陽台上的香茅可是從馬來西亞偷渡過來的,經過分株培育,兩棵長成三盆,長葉如利劍,支支直指向天,入秋之後益形劍拔弩張,老讓我想到「怒髮衝冠為紅顏」──這不倫比喻倒是很貼切,外加一大盆滿地亂爬的薄荷,夏日我盡忙著調配各式酸辣,三天兩頭往市場跑。很可惜就是沒找到asam和荷花花苞,laksa的味道只能做個大概,要請家人寄來又覺得勞師動眾。我母親說,妳為何不回來吃,放假還待在那裡做什麼,又沒小孩要顧。
經過一夏努力,入秋之後手藝漸有長進,常常自創新口味。就著秋光,兩人邊吃邊品評討論。我有自知之明,這些古怪味道只合屋簷下的兩人,從不敢宣稱長於廚事,更不會呼朋引伴炫耀手藝。有誰受得了每道菜都像一巴掌那樣凌厲?辣、酸、嗆,一入口就令舌頭永誌不忘。這是我的偏激風格。精神上的絕對孤僻加上舌頭的極端嗜好,老了必定是個難纏的古怪刁鑽老太婆,沒有小孩算是我的功德。還有一項,我寡淡的舌頭受不了外面館子撒鹽的豪放淋漓勁道,別人認為恰到好處的鹹,都遠遠越過我的忍受範圍。我偏愛的辣和酸又超越館子的美味指標,這麼多年忍耐下來,只好動鍋動鏟,刷洗煮炒。這下可好,用來應對訪客的精力,全轉移到鍋碗瓢盆。
早些年我曾視油煙為猛獸,如今年歲漸長,開始貪生怕死。每每從新聞得知外食隱藏的潛在危機,包裝食品添加過量防腐劑形同隱形殺手,且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幸運的?)被揭發。如今看報紙和新聞最大的收獲是,原來毒素就在我身邊。老百姓數十年日日進食之物,很可能是慢性自殺的毒品。這些資訊弄得我神經兮兮,只好眼見為憑,吃食自理。行動不便,且處處得仰賴煩擾他人的晚景多麼淒涼,我可不想拖累別人,寧願有副強壯身體。老來還有餘力照顧別人,那是福氣。為了強健老境,我逼著自己向潔癖低頭。
煮炒過程中少不得油水四濺,滿屋子油煙。咳,油煙不也是肺臟的隱形殺手?可是,哪個作起菜來能無油無煙?總不能餐餐涼拌或生食,把自己弄得像隻羊吧!瑜伽班的同學每星期幫我買一次有機蔬菜,兩口之家得要努力當草食動物,才可能在一星期之內消化完一大包沉甸甸的無毒蔬果。我很小人地問,妳怎麼知道是真有機還是假有機?我的腦海同時出現「真雞」和「假雞」,天呀!我被自己的疑心病逼得快錯亂了。
我一家一家實地觀察過的,還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嗎?同學拍著肚子,以生命擔保。她曾是大腸癌病患,病癒之後吃東西十分小心謹慎。拎回來的蔬菜散發著剛出土的清揚之氣,顏色飽滿完足,彷彿吸收了天地精華,不吃光看,亦覺得像藝術品。
生吃最好,不然燙一下也行。同學不忘叮嚀。這是她的飲食習慣,曾經滄海難為水呀,我可沒辦法。那種吃法太不人性,完全無法誘發食慾,遲早要齋死。我不苛求美食,然而把飲食弄得像苦行自虐又何必?我還是葷素混食,順著自己的口味自得其樂。我實在太清楚自己有限的耐性,這秒鐘興沖沖切洗煮炒,下一秒有更好玩的事,立刻便轉移陣地。做菜嘛,口腹之慾,外加一點創造的樂趣,玩樂兼養生而已。聽說秋季好好休養生息,便可安度寒冬。我於是日日在廚房做著自以為是的創意料理,盡量早睡早起,無視於日曆上填得滿滿的煩雜事。
秋天之後,根莖類醣分轉高,紅白蘿蔔皆清甜芳香,這回不必同學叮囑,我邊切邊生食。每個星期三領菜時,最盼望翠綠的葉菜當中躺著白胖豐潤的白蘿蔔。祖父在世時,最愛白蘿蔔燉排骨。他做菜向來豪邁,大把乾蠔慷慨落下,燉出滿屋子的腥味。蒼蠅特愛白蘿蔔加乾蠔的味道,每回都招來一屋子蒼蠅亂飛。因為討厭蒼蠅,連帶對這道湯品沒好感。何況馬來西亞那麼熱,邊喝湯邊流汗,同時要分心揮蒼蠅,根本嘗不出香味。
如今我家冰箱裡儲存著一大盒乾蠔,上次回家時特別買的。黑、硬、腥,賣相一點都不討好。放進行李箱時,得特別用膠帶層層封死。只要走漏半點腥味,衣物重洗也就罷了,還極可能過不了海關。何時對乾蠔由惡生愛,亦不甚明白。我從來不是那種會為食物鋌而走險的人。如今,香茅如此,乾蠔亦然。既已一而再,必有再而三。那麼,下一次會是什麼?
中壢家裡沒有蒼蠅,腥味只是招來回憶。三年前替重病的祖父洗澡擦身的景象,忽焉清晰浮現。他說,洗乾淨好舒服呀!病著的祖父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便發脾氣。他的身體,黑、硬、腥,跟蠔一般。
蘿蔔排骨湯加入洋蔥,特別甜腴可口,秋日金黃陽光裡,喝得全身溫暖發燙。當年乾蠔腥氣,化為回憶的氣味。就在那一刻,我悲哀的發現,自己逐漸老去。老去,使人學會原諒,長於回憶。老去,讓我懼怕病痛,想盡辦法喚回青春健康的身體。
某日聽聞蓮子蓮藕大補身體,我即刻買來肥圓如嬰兒手臂的秋藕,想當然爾的自創新菜。糖醋蓮藕第一次試做便成功。脆。辣。甜。酸味剛好。想像中應有的口感和味道一應俱全,我一片接一片吃個不停,大碗公轉眼朝天,連自調的蜜醋汁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飽喝足,卻茫茫然若有所失。轉身發現,秋,已經很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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