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
擬定語文課程應兼顧現實需要與走向國際
新修的高中國文課程暫行綱要,因為文言文比重降低,白話文與本土文學比重提高,中國文化基本教材也由必修改為選修,有人批評這種作法是「去中國化」,他們認為文言文比重應該維持在百分之六十,而且中國文化基本教材應該維持必修。把降低文言文的比重,以及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列為選修視為「去中國化」,很明顯是意識形態在作祟。但新的課程綱要起草者的某些觀念,也犯了似是而非的偏差,同樣值得檢討。 文言文與白話文之爭不是始於今日,它在二十世紀初年便已出現。回顧這段歷史,對於澄清降低高中國文課程文言文比重的爭議不無啟示。一九一七年,胡適發表「文學改良芻議」,提出不模仿古人等「八不主義」,後來胡適把八不主義總括為四點:一、要有話說,方才說話,二、有什麼話,說什麼話,話怎麼說,就怎麼說,三、要說我自己的話,別說別人的話,四、是什麼時代的人,說什麼時代的話。胡適一再強調:死文字絕不能產出活文學,死文言絕不能產出活文學,他建議大家多讀模範的白話文學。 附議胡適的主張,陳獨秀進一步提出「文學革命論」,他高喊要推倒貴族文學、建設國民文學,推倒古典文學、建設寫實文學,推倒山林文學、建設社會文學。陳獨秀、胡適等人的主張,可以說是呼應民主時代的來臨,以大眾的通俗文化取代少數人獨享的上層文化,他們甚至還喊出「打倒孔家店」的口號。事實上,白話文運動早在清代末期便登場了。據統計,清末的白話文報刊約有一四○份,白話文小說也有一千五百種以上。如果現在降低高中國文的文言文比重、中國文化基本教材改為選修可稱為「去中國化」,那麼,中國人自己不是在一百多年前就開始「去中國化」了嗎?可見,這種充滿情緒的指責根本站不住腳。 揚棄深奧難懂的文言文,改用淺顯易懂的白話文,最大的意義是有利於普及教育。至於普及教育的重要性則在於,作為國家主人的平民百姓,都有學習知識的機會,有能力行使當家作主的權利,不會像古代那樣,知識掌握在少數人手裡,廣大的民眾只能乖乖當被統治者。今天,台灣早已是民主國家,徹底落實白話文教育,讓全體國人接受現代知識,可謂天經地義之事,怎麼還有人對降低文言文比重如此仇視呢?過去,蔣氏政權為了爭中國正統地位,大搞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把學習文言文和中國文化教材當作政治運動,其實,這根本是與開化民智背道而馳,不足為訓。 高中國文課程暫行綱要引起爭議,其中一個因素是「國文」的稱呼,徒然給人意識形態的政治聯想。很簡單的一個問題:所謂的「國文」,到底是哪一「國」的「文」,光是這個問題就有得吵了。說難聽一點,如果把中國古代的文言文放進「國文」,不論比重有多少,這個「國」就跨過台灣海峽去了,合理嗎?當然不合理。因此,我們現行教育裡的「國語」、「國文」,實應改為「華語」、「華文」或「語文」才合理。在「華語」、「華文」或「語文」的概念下,呈現給學生的教材便可以語文的優美、通暢、普及為標準,不必刻意選擇或排除特定地區、族群或時間的作品,以免掉入另一種意識形態的框框。 語言與文字都是持續發展的文明產物,它們以約定俗成的規律不斷演變。所謂一定要學好文言文,才能寫得一手好白話文,完全忽略了語言與文字的成長與創意。以文言文為標準,來評價當前的語文狀況,等於規定孫子一定要跟曾祖父使用同樣的語文那樣荒誕。尤其是,許多文言文的作品,其中所隱含的封建思想,並不符合今天的民主精神,以之作為學生的教材實在有違教育宗旨。就此而論,學校課程裡的文言文全部改為白話文,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不是嗎? 高中國文課程暫行綱要起草者說:國文教學是協助學生生活在二十一世紀,此言甚是。不過,新的國文課程綱要,依舊以文學為主,這就令人不得不質疑,單單是文學為主的語文格式,能夠協助學生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世界在上個世紀的科技時代,進展到這個世紀的資訊時代,語言與文字的環境都與以往大不相同,為什麼不讓學生從與時俱進的角度學習語文呢?試想,如果我們的年輕一代侷促於華人的傳統文學式語文,卻缺乏善於表達科學思辨、知識經濟、國際貿易、同步翻譯等所需要的全球化語文能力,他們將來如何在地球村時代有效溝通呢?比起爭論文言文的比重,這些問題恐怕更值得雙方平心靜氣想一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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