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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市長你的未定論錯了
■林濁水
一九五○年美國提出的台灣地位未定論一直是國民黨的最痛,到現在,談起來都餘恨綿綿,在其中,馬英九幾乎是唯一能比較理性地討論的。他承認地位未定論「影響了舊金山和約和中日和約的內容,乃至往後廿年的對華政策」;他又同意美國從未向中共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堂堂正正地反駁了陸以正;他也不反對像舊金山和約等國民黨不喜歡的文獻列入教材,只要公平地讓所有有關台灣地位的文件都不遺漏以使「完整地還原」歷史就好。
這些主張都顯示出他遠比一般藍軍都誠實,很值得肯定,但恐怕到底仍是國民黨員的緣故,不免立場制約下還有許多認識上的盲點,重要的如下:
一、他認為地位未定論「稍微調整一九四五年來接受中華民國在台灣行使主權的立場。」這說法錯了。未定論真正要調整的是一九五○年初美國的「台灣不干涉聲明」的立場。一九四九年底,美國認為「台灣的失陷已在廣泛的預期中」,於是在次年一月發表不干涉聲明,表示決心要從國共內戰中抽腿,並接受中共接收台灣的主權。不料韓戰局勢惡化,美國需要台灣做側翼,不願拱手讓給中共,所以把開羅會議和不干涉聲明的立場一併放棄,主張地位未定論。
美國認為全世界承認中共取代國民黨成為代表中國的合法政權是遲早的事,如果把台灣交還中國勢必被中共所「繼承」。美國這樣告訴中華民國顧維鈞大使:「凍結台灣地位即所以維護國民政府的地位…假使美國將台灣當做中國領土,不僅中國政府代表權問題必須迅予解決,美派遣第七艦隊進駐台海已將失去理由」「而予蘇俄與中共更多譴責美國干預內政的口實」。所以未定論要對付的根本是中共,相反的要保護的是國民黨,但馬英九的口氣卻使人誤會是要對付國民黨,完全相反。
二、馬英九既承認未定論「影響了舊金山和約和中日和約的內容」及往後廿年的政策,卻又說「中華民國從一九四九年以來統治台灣,主權的行使從未受到任何質疑」,完全前後矛盾。他大可說國民黨自己從不懷疑,怎可以說從未受到懷疑呢?美國不只懷疑,根本是不承認,至於長期被剝奪參政權的台灣人民,更可依據人民主權的民主原則大大質疑統治的正當性、合法性。
三、馬英九認為未定論只有一九五○到一九七二年廿二年的壽命,上海公報之後就走入歷史。這是天大的誤解。一九七二、一九七九、一九八二的三公報,美中兩國對台灣的地位各說各話,美國從未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又未承認台灣為獨立國家,既不統又不獨,當然仍是未定論。一九七九台灣關係法第四條既規定:凡美國法律涉及外國、外國政府…此等法律條文應包括台灣 - 是對台灣獨立主權的不否認;又規定:有關維持外交關係或承認某個政府的美國法律…均不適用於台灣 - 是對台灣政府的不承認,既不否認又不承認,仍是最明白不過的地位未定立場。
馬英九認為上海公報後不提未定論是放棄未定立場當然錯了。美國在一九七二年真正的改變是另有所在。一九五○年到一九七二年高唱未定論,提醒國民政府要透過自決或放棄大陸主權和聯合國常任理事國的席次,以「自主」於中國之外的方式脫離地位未定的狀態;但一九七二年戰略構想改變,則是不容中共統,也不讓台灣取得法理獨立,硬生地永遠維持在地位未定的「現狀」而不得脫離,這的確是對台灣更不利,但和馬英九說的未定論已進入歷史根本相差十萬八千里。
早期美國認為站在未定論立場進一步追求自決或自主對國民黨最有利,國民黨卻硬是不領情。原因在於一旦接受就必使「以全中國代表的地位統治台灣」的神話破滅,國民黨的政權既然只能代表台灣而非中國,那麼再沒有理由拒絕國會的全面改選和解除戒嚴 - 這才是兩蔣所最害怕的。只要看看後來一旦國會全面改選,短短不到十年間,國民黨政權就在台灣土崩瓦解的事實,就可以見到兩蔣的害怕有理,兩蔣的確有先見之明。
如今國會已全面改選,總統直選,就人民主權的立場,台灣已完全可以宣稱地位已定,主權獨立屬於台灣人民,也符合先前國際社會建議的自決和自主的原則了,但國際戰略格局丕變,時不我予,美國已不願承認台灣為主權獨立國家了。
可嘆,國民黨花了幾十年抗拒國際上的地位未定論,抗拒自主、自決和民主化乃至政權的喪失,到頭來全盤落空,把台灣脫離地位未定的廿二年黃金歲月耗盡,努力的結果是台灣被國際社會更緊密地套在地位未定的枷鎖中更加動彈不得,真是再弔詭不過的了。如今人事全非卻還在為當時的未定論咬牙切齒,努力維護早煙消雲散的神話,其頑冥不化真足以嘆為觀止。
(作者林濁水╱立法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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