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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散文主題創作展:秋天生活映畫8之6〉
◎廖鴻基  圖◎歐笠嵬
秋事

盡頭
 話似乎講到盡頭了,妳稍停了一下說:「天氣涼了。」
 這一刻,溫度變了,就這一刻開始,氣氛也變了。
 皮膚和皮膚的觸覺不再黏膩,像一個關係走到了盡頭,我們變得不再多話;一只長久累積而過於飽滿的囊袋,一顆過度成熟而裂開的石榴,掉落了一地的柚子,細胞繁殖到了分裂的階段;無聲無形的,天地間彷彿有一道線;也不寬、也不窄;清楚是一道再也合不攏的罅隙。
 啊,過去的黏膩多麼稠濃,綿續的溫熱、綿密的潤潮、不盡的汗水和淚水,多麼像一心只顧著漲潮而忘了退潮需要的海洋。一波波瀰漫,一汩汩洶湧。就抱住了還掙蠕著想要抱得更緊、抱得更多。一天天都在爬坡、都在流汗、都在堆疊。熱情是條漫長的緩坡道,起步就幾分憨傻,快步越過了平原,小跑步踏過了台地,蹣跚爬過了丘陵,仍恍惚著就進入了山區;愈走愈喘氣;太漫長了,所以忘了峰頂的存在。沒想到,忽然就站上了山脊,忽忽就走到了盡頭。
 一股曬熟了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曬了整天的棉被,曬得脫了水、變了形的魚乾,曬燙了的沙灘,曬了一季的稻穀,曬得龜裂的泥灘,曬融了的柏油路;溫熟的味道如化不開的一團油脂,一陣濃膩眩人的氣味。
 橫在盡頭的是一谷深壑,一道地塹,沒有橋樑,沒有台階,這一刻,路走到底了。濕熱的南風吹了一季,緩緩吹滿了整個暑夏,終於吹到了盡頭。一轉身,忽忽就感覺到乾涼的北風。原本一路順風的滾滾海潮,面對逆流如箭簇的北風,驚起滿臉白濤。
 忽然聽見了山欖樹梢一串激促鳥聲,像一隻噠噠急躁的壁虎。沒聽過這麼急躁的鳥啼。乾燥的風搧動枝頭葉脈,葉縫濾過的陽光搖晃點點晶亮,不再堅持熾熱。每一片葉子在風底都抓緊了枝頭,但是都已經是盡頭了,這個季節的每一根枝頭似乎都想鬆手。
 抬頭尋不著鳥蹤,以為是樹枝和樹葉的爭執。
 妳說:「那如爭執的鳥聲是冬候鳥,伯勞;牠們喜歡站在枝頭高點,這個季節,牠們剛剛來到。」妳又說:「這時節的落葉喬木敏銳地感覺到乾燥的風,感覺到風向的改變,感覺到風底溫度的變化,樹幹將開始回收樹葉的養分,準備過冬。」
 伯勞喜歡站上梢頭,為這時節的樹葉鳴不平。
 這個世界在高溫裡過度醞釀,在日日圓睜睜的炎陽下過度飽熟;撐到了盡頭,走到了盡頭;這個世界已走到了臨界點上不得不出現的裂隙。
 為了終止綿延,裂開了;崩塌了,為了冷卻熱情。
 這場轉變並沒有一個明顯界線,沒有一個起始點;像一列已經奔馳出站的火車,何處起站,何時啟動,都已經不再重要,重點是,無可挽回。這場轉變是從味道或是從聲音的改變開始,都已經分不清也無關緊要了。如妳常說的:「我們都被命運推著走。」沒有起跑的槍響,沒有一下下敲斷時間河流的鐘聲,回頭看見的腳跡總是無聲無味。像一頭撞進了橫貫公路山脈分水嶺的啞口隧道,兩個不同調的世界就在短短一截隧道裡悠悠變化。
 忽然飄來了一陣清/濃交纏的檳榔花香,如化不開的一團凝脂;又清淡如稀薄的微風。多少暑熱的堆疊,多少炎陽才曬得出的香濃,就要在一陣醉人及醒人的檳榔花香中過渡。
 以為不可能再回頭的潮漲,幡然醒覺再怎麼堅持都有個盡頭,都要留個退路。滿溢的潮水轉身消退。

高點
 不知覺地,已站上高崗。
 回頭看見一路走來的腳跡,一路的汗水和淚水。
 原本熾熱的陽光,偏了個身,像是戴上了墨鏡。不再那麼直接的、粗魯的、暴戾的、汗流浹背的;如妳說的:「內斂一點、溫柔一點,安靜一點。」讓這個世界喘口氣,讓這個世界休息。
 問妳:「要不要一起過冬?」
 妳回答說:「我的生命已經秋天。」
 從這個點望去,北邊太冷,南邊太熱,過去的已經遙遠,未來的又似乎伸手可及。就這樣的心境,才會站上高點,才會出現不冷不熱的秋天。
 溫度步下幾級階梯後,乾涼的風吹起流浪的節奏。夢見飛翔。夏候鳥走了,冬候鳥來了。
記得多帶件衣服。
 像候鳥體內的風,一颳起,樹葉就開始想像自己是春末凋零的花瓣,羨慕起那牽著線飛翔在風裡的風箏。浪漫的情懷想像孤獨的漂泊,如此濃烈的想像清淡。知道嗎,一鬆手就是一片蕭瑟。
 最後的南風走了,我搭乘新起的北風南下。短暫的秋天,短暫的高點,如潮浪好不容易堆疊起的一波浪峰,轉眼間,就要道別。愈是高聳的點,轉圜的空間愈是狹窄。
 田間小徑旁的野芙蓉,滿掛了秋風,滿掛了朵朵盛開的白花和盛開過的紅花,同個枝頭棲身,紅花、白花分別唱著不同調的曲子。向前展探,或者一百八十度旋身,向著源頭回溯。結了穗的稻田,在北風的韻律下波起禾浪;那上一季就被遺棄荒廢的稻田如今累累開滿了銘黃色的魯冰花。
 熟成的豐腴或凋零的蕭瑟,這個季節我們站在高點,兩頭都是低地坡谷。
 放手一季的負擔,或者,把握住最後燦爛的機會。
 春季的燦爛是凍過、冷過後的反彈,春天是起步、是帶著青澀味的果子。秋天不同,秋天的魚隻肥沃抱卵,秋天的鳥禽換羽蓬鬆,秋天的穀物含油飽實。香成這樣,甜成這樣,秋天,曬過、熱過,完全成熟、完全打開的嫵媚。
 春天不過才要融化,秋天已經開始凝結。
 辛苦已經走過,汗水或淚水都已風吹乾凅,一年當中,難得的站上這麼個高點,難得的同時擁有可以前探、可以回顧的視野。如此底定的一條下坡路,如此篤定的結局。從此不必再作選擇。
 天空愈高,月光愈明,看見了秋天,看見了夕陽,才懂得欣賞真正的嫵媚。
 撐過了整個炎夏而倦怠的斑鳩,飽食了穀穗,潤紅了羽毛。綻開了黃色花苞的欒樹,才掙出頭,曬了兩天太陽,秋風一吹,就將磚紅色外套密密紮住了珍貴的花蕊,褓抱住這一季最後的溫熱。
 看不到起點而看見了終點,是一輩子最迷人的姿勢。無從選擇所以放手,如那將要漂泊離去的樹葉,靜靜的等候裁決。
 不需要選擇,所以不必掙扎。
 有了高點,這季節飽滿的熟成才能陡落直降;有了這個季節的高點,才堪得起瞬間枯萎。

飛翔
 颱風已經一遍遍刷過,洪水也一遍遍沖過。這是個適合告別的季節,適合揮手的高點。芒草花白了整片溪州,就要綻放風的種子。
 雁鴨來了,忽然間就來了,從千、百里外被這裡的秋天吸引;一張春夏地圖裡原本並不存在的地名,牠們長途飛翔踏入另一張秋天的地圖。沒有人知道牠們的起點,沒有人知道牠們遷徙、飛翔的過程。蒼鷺也是,這麼大的鳥,無中生有似地,一叢叢的冒出在溪州、在田間。
 白雲飄得老高,經常牽拖成藍天蓋頂的遊絲,撐起更多的空間,讓更多的候鳥飛翔,讓更多的想像飛翔。最終的圖象需要讓更多的繽紛飛翔,才能落腳。
 涼風裡的月色,吹去了漫長潮潤的糾纏,不再暈黃,不再朦朧,乾燥的風遍撒月光銀粉,在林梢,在傾斜的屋頂,在深山裡的溪谷,在田野小路,在涼涼的風裡。狗吠聲撐得遼遠,像是隔著透明帷幕,像是被乾燥過,像是逐漸凝結。
 寒風就要吹臨,富饒和豐滿都將開始枯乾。收穫吧,深呼吸吧,收藏起所有溫溫熱熱漫長累積如鉛錘的疲倦,乘著這把風,將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禮物、所有的波折、所有的怨懟全都撒在風裡。流浪的翅膀已經搧起。順著風,逆著風,都無關緊要。
心已浮懸,再沉重的牽絆都制止不了。
 有了高度後,搭著風就能起飛。心情愈是乾燥就能飛得愈遠。
 入夜後,窗縫間口哨樣的風聲催得又狠又緊,讓疲倦的身體浮在床舖上,漸漸的,夢長了翅膀開始飛翔。像迷失的小船在浪裡飛翔,在風裡漂泊。
 這個世界已經停止發芽,所有原本不動的都動了起來;每一絲草,每一棵樹,每一根枝頭,每一片葉,每一根穗,每一艘船,每一個人。都長了翅膀,都換了羽毛。
 一個段落,風那樣緊緊吹著、緊緊催著,一個高點,一波高潮。
 我問妳:「飛去哪裡?」
 妳問我:「落在哪裡?」
 答案都一樣,最遠最遠的,也是最近最近的,不是起點,就是終點。                   ●

中華民國93年11月23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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