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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散文主題創作展:秋天生活映畫8之5〉
◎黃寶蓮 圖◎米榭兒
浪蕩花間
1
我在初秋回到亞熱帶。這城市有什麼值得稱道?
愛美的女子說︰啊!這個季節上天送給了我好多禮物。原來,美麗的女子趕赴了幾場時裝秀,從歐洲買回一籮筐新衣裳。那就是她的歡喜與嶄獲!
我眷戀秋日的陽光,晶瑩剔透斑斕璀燦,如果可以,便夢想穿一身陽光走過一個亮麗的季節。
那些在倫敦的日子,秋日已經冷若冰霜,帽子手套靴子,緊緊裹著大衣像粽子。我說,非常得意的跟倫敦的朋友說:赤道邊緣的十一月,我還在游泳呢!企圖補回四年在倫敦缺失的日照。
游泳的路上,經過陡坡上的教堂︰一個頭大身體細小的耶穌畫像,紅字寫著︰耶穌出巡愛西環。那一群受到上帝特別垂愛的西環人!好像耶穌不愛中環,不愛上環,獨獨就愛西環?
過西環就是游泳池所在的堅尼地城。說城,不過是小小山頭下幾條環山街市,過了電車道就是海。游泳池一邊山坡一邊高樓,下午三點的陽光被樓房切割成陰陽兩極,泳池一邊陽光燦爛,一邊陰涼冷清;等太陽從樓頂落海,我也游夠二十個回合。
然後,經過街市回家,帶回市場裡的新鮮果蔬魚蝦。在這裡,季節更遞並沒有給這個城市太大的改變,天空一樣蔚藍,樹木依舊青綠,在這裡,我以街市的果菜辨認季節的替換︰秋蟹、桂魚、天津鴨梨、柿子、玉米以及街頭巷口的糖炒栗子,滿街焦甜的栗子香。
2
忽然就見街頭群魔亂舞。這是港島SOHO,萬聖節的狂歡派對,平常週末夜晚也是這樣消磨,只不過這一天都戴上了面具,扮惡鬼扮妖魔扮天使,做另一個無所禁制的自己。
一九九五年,紐約秋天。櫥窗裡盡是鬼臉和南瓜。落葉與秋風,格林威治村和客居的我。骷髏鑲著寶藍色的眼睛,孩子的臉塗著死亡的白,穿黑袍的神祕東方三博士,頭戴桂冠的森林守護神……
每個人心底都有一個神話、一個偶像、或許也藏著一個魔鬼;不論來自傳說、想像或真實。是這樣的一天,讓每個人有機會滿足自己的幻想、控訴社會的不公不仁不義、或者伸張表態,比如同性婚姻、比如反戰反恐反一切污染與暴虐;還可以有蜘蛛人、電腦人、外星人;一起把公園變成群鬼的夜總會,寫上一個壞人的名字,給他一個墓碑,讓某某某在此安息,暗暗詛咒。
一個沿自文藝復興時代的民間節日,歌頌現世歡樂、縱情感官慾望,反抗官方文化、教條與傳統,一個真正屬於普羅大眾的節目,人人參與,人人是導演也是演員,同時又是觀眾的一場狂歡盛宴。
在這裡,就只是尋歡作樂,現世、眼前、當下,傳統太單薄,現實太沉重,夢想不切實際,政治無能為力,共產黨也不可反……萬聖節最多戴上一個鬼面具,縱飲狂歡一番。
3
我在皇后大道東。
電影散場之後的夜晚九點半,從金鐘太古廣場搭乘扶梯通往法院道,由此進入有噴泉水池的香港公園,前行經過魚池、瀑布,池邊燈火燦爛的咖啡屋,繼續下坡來到花園道邊的天橋走道,進入冷冽輝煌的亞太金融大廈,穿過高聳的圓柱迴廊,來到一個仿古的幽靜花園,小橋流水假山,沿著花園階梯,來到屹立半世紀的聖約翰教堂,古木遮天的幽靜院落,盡頭一條上山坡道,穿過中區政府合署,橫接下亞厘畢道,由此前行到路端就是外國記者俱樂部。
交界口的山腳下,是己連拿利陡坡的起點,由此下階梯過地道,再繞香港動物園迂迴上山。合趾猿不時鼓起頸囊發出洪亮的呼叫,這是牠們宣告地盤與團結族類的方式。
己連拿利道一邊是潺潺溪水,水邊茂密的芭蕉林,穿插聳天巨椰,間有懸空高架的迴旋馬路穿梭在山谷與大廈之間,行車如飛龍,月亮在中銀大樓和力寶中心所切割的塊狀狹谷中,淡淡一撮稀疏的流雲,如月娘夢幻的迷離薄紗。
匯豐銀行四平八穩,氣勢雄壯,符合銀行的形象,中銀摩登現代尖翹跋扈,高傲孤寡,維多利亞港在大樓後面是壯麗的背景。
繼續一個Z字山路,爬出山谷就到了羅便臣道,高樓矗立的半山豪宅建築,背後的屏障就是山頂公園所在的扯旗山,前望是靜默的維多利亞港和靛藍的海天。
這一路噴泉、水池、天梯、走道、山澗、水嵐、明月、高樓,是從太古廣場走路回半山住所新發現的走道,如德國導演費斯藍(Fritz Lang)科幻電影「大都會」(Metropolis)裡的景色,這城市處處隱藏著祕密走道,不時帶給人驚喜與意外,從前不曾仔細認識的香港,中環的夜,蘭桂坊、蘇活、銅鑼灣旺角尖沙咀以外的神祕路境。在一個月色清明的夜裡如此走一遭,會像發現新天地一樣發現一個面貌迥異並且浪漫非凡的香港,這麼小卻如此曲折離奇,無處不驚心,和紐約的冷冽絕情,線條分明,倫敦的浪漫慵懶,香港可以如此繁華喧囂,又是風情萬種,如一個千變女郎,夢幻而華麗。
4
這城市總是匆促但沒有太大的混亂,是勤勞、安分而且認命的傳統,並不期望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件發生,電梯旁總有攝製隊在拍攝,女人,差老,匪徒,鬧市裡就有戲看,戲在生活裡,生活也如戲;以致,有時搶匪打劫,路人事不關己的冷眼看著,也真的就像看一場戲,像那些攝製組拍戲的場景。只是,此時,拍攝的是記者,警察也都是真的。
我在路上走著,有時也走失了自己。在一個灰石教堂的小角落,以為是倫敦。聽見週日禮拜的鐘聲,想起倫敦書房的窗口,面對著教堂的鐘塔,一樣的鐘聲,不同的場景,似曾相識。一時又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不久之前,我在台北,與璐璐在青山環繞的美麗山居,配著秋風金陽,啜飲著清淺荷花茶。便也想起倫敦花園池裡的荷花,想必也開始凋零敗落,而此時秋菊必然嬌豔,忘憂草也當盛開。主人卻已遠走他方!
5
走山路,世界從一頭倒塌,天向一邊傾斜,地向一邊升高,我跌落在路邊的樹叢裡。摔下來很笨重,然後發現跌落在遍地野牡丹的花叢中,天上有雲隨風飄飛,還夢想自己是一隻蝴蝶,浪蕩花間,整個季節飛來飛去。
然而,我身體何其笨重,四肢也不再輕盈!
到了這樣一個時辰,偶然就將一撮遭人任意丟棄在花叢的白色衛生紙,誤看成一朵白茶花,這是生命的變奏曲,屬於秋日的景象,是用如此驚心與錯落的方式到臨。我已經失去青春語句可訴說心情。
想當年在崗上風風雨雨的大學時代,秋日爬上大度山頂,荒蕪的山頭上一朵盛開的瑪格麗特,那感覺就像自己是個「小王子」。現在,覺得自己就是那朵野花。沒有時代,沒有歷史,似乎跟什麼都沒有關係,無心自歡喜。生活裡已經沒有屬於我獨自的山頂。nostalgia的心情是從一個季節望見生命時序。
中年的風景︰你有白髮在煩惱,你有朋友重聽,跟他說話有如罵街,你健忘,而且老花,出門忘記帶鑰匙,走路看不清楚路標,整天丟三落四,東翻西找……長篇小說裡前頁接不了下頁,記不住的場景,貫穿不了的情節,看過的書隔些日子就忘得片字不留……
早先聽到的是誰誰出國,然後誰誰結婚,然後誰誰生子,買房子,然後誰誰離婚,然後失業升官或發財,偶爾也有簽中六合彩,然後逐漸是病是痛是還沒真正到來,卻已經風聲鶴唳的某種匆促無情的腳步……
然而,至此也終於坦然的面對了世界,面對生活,面對自己,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知道生活是怎麼一回事,明白了許多男歡女愛,生老病死。生命在這樣的階段,應該是一種成熟的散發著光輝的年歲,這種色調裡飽含著心靈的豐收、溫暖與安適,在肉身逐日暗淡衰老的同時,智慧發出金色的光芒。
到了這樣一個時辰,如果我說秋天,已經不僅僅是季節。這是艾略特︰我的一生在咖啡勺裡量盡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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