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珊瑚礁的末日

■陳昭倫

我和一群熱愛台灣海洋的子民，聚集在全台灣最高學術殿堂，以最沈痛的心情替台灣的珊瑚申冤，同時也為台灣海洋國家的春秋大夢送上最諷刺的嘲弄。我們不見該負責的管理單位前來聆聽，至少憐憫，但他們都吝於施捨，更保持冷漠，因為他們就是這冷漠的兩千三百萬珊瑚殺手其中的一個。

昨晚，我夢見珊瑚來托夢，珊瑚能說話了。菊石珊瑚開始大聲的哭喊著：請台灣人饒了我們，請台灣人不要不斷的傷害我們。你們捕走了石斑魚、鸚哥魚、海膽、龍蝦、五爪貝，倒進了污泥、糞水，還叫浮潛的人踩斷、踩禿了我們。你們還叫人騎著水上摩拖車到處在放油汙！更讓我們不明白的是，明明是你們自己設立來保護我們珊瑚的國家公園，為什麼有條全台灣第二大的夜市大街，一年有五百萬的人來這裡放屎放尿呢？你們還搞了條沈船叫做「阿瑪斯號」，每天都刮得我們好痛呢！這時，微孔珊瑚說話了：我住在小琉球的遠房親戚告訴我，人類還在他們那搞什麼箱網養殖，養一些他們從來沒看過的魚，有時還會偷跑出來，挺嚇人的！而且每天上面都會掉一些東西下來把我們蓋住，我們都已經不能呼吸了。不僅如此，台灣人裡面還有一種叫「漢人」的，要把這些箱網弄到蘭嶼去呢，到時候啊，我們在蘭嶼海裡面的珊瑚「原住民」就糟糕啦！當我正在感傷的同時，慈祥的美麗軸孔珊瑚開口了：來，我來講兩個故事給你聽。因為，我是全世界種類最多的珊瑚，親戚分布三大洋。一個是在加勒比海牙買加的故事，一個是在澳洲大堡礁。

軸孔珊瑚娓娓道來：「我聽我在牙買加的親戚說，科學家在一九五○年代開始在他們那兒研究，一直到一九七○年代，雖然有嚴重的過漁現象和優養化的現象，但是牙買加的珊瑚還算很好。當時的科學家想說雖然魚沒了，但從來就沒有想過有一天，珊瑚會有消失的危險。一直到一九八○年的夏天，來了一個叫做『阿倫（Allen）』的颶風開始了所有的夢魘。我的軸孔珊瑚親戚們開始生病，這個病拖了很久，讓許多殘枝慢慢死亡。然後，魔鬼海膽開始生病，也慢慢死去，少了吃藻類的魚、少了吃藻類的海膽，小珊瑚再也沒有地方住了。更可怕的是魔鬼海膽生的病，悄悄的在加勒比海蔓延，許多其他地方的加勒比海珊瑚慢慢的死去，然後整個珊瑚礁生態崩解。」

另外一個故事是有關於澳洲大堡礁。軸孔珊瑚很感慨的說，其實在陸地上的廢物、過多的捕食和全球氣候變遷的影響下，澳洲的大堡礁也比加勒比海的珊瑚好不到哪裡去！現在沖刷到海裡的沈積物是歐洲人二○○年前開始殖民澳洲前的四倍呢！雖然澳洲在一九七五年開始管理大堡礁並設至五％的保護區，但是整個珊瑚礁的覆蓋面積還是從四十％下降一半，甚至在二○○三年有一半以上的珊瑚礁因為大白化的原因，剩下不到十％。其中軸孔珊瑚的死傷最為慘重呢。

說著說著，腎形珊瑚、蕈珊瑚還有其他好多種的珊瑚揮舞著觸手，高興的你一嘴、我一嘴的說：沒關係的啦，澳洲人還有美國人要保護我們的親戚呢。澳洲人說，只要我們好好的待在海裡頭，每天觸手揮來揮去的，就可幫他們賺上千億的新台幣呢。而且我們蓋的房子可讓很多魚回來住，那些每天來潛水的人就更有很多東西可以看、拍照。澳洲人還說，要把全大堡礁的三分之一全部禁止人類進來，這個面積總共有三個台灣那麼大！這樣我們的珊瑚親戚們就從此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突然間，一個從東沙來的一株「白目盤珊瑚」說：聽說東沙要變成「紙上公園」，而且高雄市市長要去那裡搞養殖呢！

這個笑話把我冷醒了！我呆坐在床邊，半夜四點，想著這篇文章的題目，想著夢境的最後一幕--綠島大香菇倒臥在污濁的深海裡。（作者陳昭倫╱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