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之前.下
◎裴元領 　圖◎洪武平

信封

　還沒拆信前，看信封是一種樂趣。標準信封，卡片信封，自製信封，用信紙折起來當信封……

　明信片。連「緘」字都省略。

　一種揭開真相的恐懼。一種出乎意料的樂趣。一種心知肚明的得意。

　有的連封口都不黏。有的包裝緊密。有的厚厚一包。有的摺成不規則狀。有的泛著香味。有的觸感別致。有的像藝品。有的像公文。有的擺明就想跟你的錢包發生關係。有的字跡嚴明，有的像蟲爬過。有的親筆緘寄，有的代筆即寄。有的信封破裂，原因不明。有的是一份宣判。有的是某種邀請。有的馬上辦理。有的看過就算。

　有時直視信封，彷彿可直觀內容。信封難道不是信件的一部分？

　信封說話，不容置疑。

斷裂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絕望讓宇宙空白。
　我寫不出任何字。握筆震顫。
　我想起久久想不起來的事情，如瓦礫覆蓋瓦礫。
　我挖掘整體，及最後一句。
　徹夜挖掘，直到天明。

黏貼

　很久沒用漿糊貼郵票封信函。彷彿很久沒到雜貨店買砂糖或鞭炮。

　漿糊的時代過去了。大概指掌上黏黏地不方便。無論用漿糊或膠水，沾量適度黏貼，才不會擠出範圍。擠出多餘的漿糊或膠水，信封會留下漬痕。倒過來說，沾量不足就寄，郵票會折角，封口也會走光。

　仔細貼好郵票和封口，不見得每封信都能辦到。用膠帶黏貼時，未必準確拿捏，常會留下清楚的指紋。剪裁或擠壓不齊，還會留下小氣泡，與歪斜的黑絲線。即便用牛皮紙袋包裝，繩索捆綁，仍要用膠帶層層紮緊。

希望有人收到，完整的心意。

網址

　網址定位一切。地址即將消失。網址不分東南西北。毋需搭電梯或按電鈴。網址不會令人尷尬。沒有菸蒂、小孩或雜物。

　空間在外。搭機坐車找不到的人，上網見。要看圖聽歌教學開會打屁買東西釣魚辦同學會，上網見。
若斯人在。若永久。在數位之間互動。GB或KB。難見難得。

　我們不見得愈疏遠或愈靠近，只是不斷流動。五花八門的告知。移來移去的磁碟。偶爾磁碟全毀。有時網址消失。還要趕緊搶救，繼續聯絡。不用手機網路，沒有誰會坐飛碟來拜訪。

　大家都說「要跟上時代」，「別想太多」，「習慣就好」，諸如此類的勸告。

　更莊嚴的標題如「知識經濟」，「國家競爭力」，「全球化與網路社會」。

　追求進步的儀式無所不在：眼珠運動、手指運動、屁股不動……

　這種新宗教要大家相信「我適應，我進步，我領先」。

　對手機或數位相機咧嘴，對麥克風唱歌，打字要快，首頁清楚……

　放輕鬆。就醬。

　那地址難得收信：除了稅單和廣告。

　那地址難得收信：忘了。

　找郵票？上網。問地址？上網。查無此人？上網。
上網查不到的，不重要，甭理。戴上耳機。我聽不到你說什麼。快換手機。快架網站。有消息快E給我。手邊有幾個方便查閱的地址。沒用了。

　好久了。地址在哪？你有幾個帳號？網站在哪？

　快讓我耳目一新。

信紙

　寫字與繪畫都要選紙。紙不對，筆不稱手。

　班雅明主張：「要避免使用隨手拈來的工具。學究式地堅持使用某種紙張、筆和墨水是有好處的。這不是奢侈，這些小文具應有盡有是絕對必要的。」

　紙的色澤、觸感與設計亦然。如藍色的航空信紙，除減輕重量的考慮外，摸起來比衛生紙還空虛。反之，在衛生紙或餐巾紙上塗鴉，卻能產生偶發效果。

　然而，若非事先約定，大概沒有誰用衛生紙寫信。
為了禮貌，也罕有人用金（冥）紙寫信。敢在傳單、報紙、白布條或塑膠袋上寫信給重要他（她）人，後果可知。

　所以信紙再現社會規範：選擇一物而排除其他、讚賞與禁忌、高貴與庸俗、機靈與白目……

　觀感、觸感、質感……都在某個看似自明的範圍內被接受。在深紫色壁報紙寫黑色的蠅頭小字，不只是審美問題。

　也許有人想在帽子、領帶或內褲上寫信，在鈔票、鋼筋、鑽石、枯木或落葉上寫信，來考驗自己與收件人的關係。收件人高興就好。不過，誰能預料？

　於是寫信人開始自導內心戲：他（她）喜歡＝討厭什麼？這封信的效果為何？我要什麼？

　用八行紙寫情書，並附主旨、說明和文號，會怎樣？用宣紙加原子筆橫寫，像什麼？

　筆尖戳破紙面、錯字用立可白塗抹後再寫……再好的紙都毀了……

　半新不舊的紙、縐縐的紙、大眾化的紙、裝可愛的紙、隨便撕下的紙、帶有公司學校飯店印記的紙、化學香味的紙，要表達什麼？

　紙壞了，舞台也壞了。在爛舞台上演好戲，簡直強人所難。

　看似自明的社會關係凝縮為紙。我們的關係在此上演。　

　不配套，無以言。收到胡配亂套的信，無言以對。

　搞不清自己說什麼，信就寄了。與「憤食雞子（動作片）」、「對牛彈琴（文藝片）」的場面應相去不遠。「對牛彈琴」的另類想像是：牛不常見，此人則沒練過琴。

　所以超現實：某人面對不常見的動物，彈奏沒練過的樂器。牛不欣賞。理所當然。

　沒練琴就彈，自戀而已。不認識聽眾就彈，莫名其妙。牛沒錯。琴無過。連指甲都很無辜。

　根本問題是：指物為牛者，如何確定自己是人，且精通琴藝，並夠格指責牛不懂欣賞？

　多元決定的多重誤會。

　自我中心的獨斷論者開口，連幼稚都談不上。更糟的是：這位獨斷論者還要求牛「配合」他或她的「圈套」。

　哞。哞。哞。

　奇妙的慾望強湊硬搭，無疑是喜劇的起源。例如對三分熟的牛排彈琴，在高級西餐廳……例如對煮熟的龍蝦彈琴、對龍鬚菜彈琴……

　沾沾自喜。無與倫比。一片煎熱冒泡的荷包蛋。

　「愚蠢迷戀我。」巴特寫道。

寫信

我寫信。我知道。

我寫信。誰收到？

收信（之三）

　有些信幾乎全部集中在某個時期：以前沒有，以後難有。

　像琥珀裡的昆蟲。拔除的牙齒。

　三更半夜還寫個不停。已倒數計時。

　進入永恆。在斷線之前。

　寄等著收。收等著寄。

　完美，在回信之前。

　徹夜等信，直到天明。

曾經

　在兩年前三月底地震後，房內書架接近全倒。四五個組合式櫃子砸向床舖，整個房間都是輕重傷的書。房門推不開。爬窗進不去。

　沒時間整理。從小到大的記憶。粗略收拾中，裝在不同紙袋內的信重見天日。

　斑駁的牆面。變形的木板。塑膠袋內的歷年文件。塵埃落定。

　幸好還有穩固的書桌櫃子沒事。有的抽屜十年以上沒開過。

　想起曾經燒信。那說不出來的幸福。那些太過完美的瞬間。火了。燼了。灰了。只有記憶飄蕩的微粒。
絕大多數的信仍在。存滿硬幣的撲滿仍在。集郵簿與畢業紀念冊仍在。

　我曾寫的。曾寫給我的。說不出寫不下的。忘不了想不起的。單子般的沒有窗戶。

　曾經，我開窗寫信。望著黑夜中的屋頂就是一種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