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高山族是台灣唯一的原住民嗎？」

■拍布拉．麗盆

拜讀戴吉雄院長「高山族是台灣唯一的原住民嗎？」（自由廣場，十一月二日），及李筱峰教授「回應『高山族是台灣唯一的原住民嗎？』」（自由廣場，十一月三日），身為原台灣中部西區平埔拍布拉族大肚社後裔，現與族人聚居在南投縣埔里鎮大城里大肚城社區的筆者，對祖源先人被訴及，內心總是一陣激動。南投縣埔里鎮盆地是中部五大平埔族群在一百八十餘年前清道光年間台灣平埔族群大遷移的新家園，現今是山地族群、平埔族群、清漢、國府漢、外籍配偶族群聚居的「台灣人生活區」，區內的多元族群故事多，平埔族的生活點滴至今猶清楚可見，愛蘭台地上尚有「平埔餐」供應。

由於日治時期的「皇民化」政策和國府政府統治的蓄意抹殺，聚居在埔里盆地的西部平埔族後裔，包括拍布拉族、巴布薩族、道卡斯族、洪安雅、巴宰族，今日多數「不知道自己是誰」，更不用說自己族群、血緣、歷史、文化等生命中極其重要的元素，這是台灣歷史上相當慘痛的紀錄。筆者今年五十三歲，年輕時因國府教育而尊崇漢人血緣、長江、黃河、喜馬拉雅山，對生活周遭人文事務等環境的「特殊印記」 - 如頭家來收租、走標、揹祖公等生活民俗則大惑不解。待得知自己是大肚社後裔後，知道「自己是誰」，被國府教育欺騙的悲切無以形容；歷數年，今日心情已逐漸轉換對平埔先祖的肯定、對漢系先祖的尊敬、對台灣這塊土地的強烈愛護、對生活在這塊土地人民的衷心照顧。筆者家曾收留、照顧一位非故老榮民 - 王永清至九十高齡往生，筆者還親自為他換壽衣；這和「血緣論」無關，只因我們和孑然一身的老先生同住在台灣這塊土地上。

清道光年間，平埔拍布拉族大肚社和水裡社遷居埔里盆地入口處，建立「大肚城」、「水裡城」居住區，今埔里鎮「大城里」行政區名稱由來即取自拍布拉族聚落「大肚城」前後字，另有「房里里」名稱則取自原居苗栗、豐原地區的平埔道卡斯族「房里社」。百餘年前漢人「鹿港擔埔社」進出埔里盆地和平埔族群交易的「埔里古道」至今完好存在，平埔族群生活文化風華猶處處可見。

平埔族群在台灣歷史上的影像已愈來愈清晰，許多生活紀錄不斷被發掘，而中部平埔族群的先祖也曾和當時入侵家園的外來政權發生許多可歌可泣的家園保衛戰。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翁佳音教授考證出拍布拉族大肚社「干仔轄」王曾統領北抵桃園、南至嘉義的中部平埔社群，和荷蘭人打仗、禁止西方傳教士學習拍布拉語言和進入傳教；直至撤台，荷人一直未能有效統治大肚王「干仔轄」領轄地區。拍布拉族也和明鄭軍隊有過不少戰役，鄭軍在劉國軒率領下追殺帶頭抵抗的平埔大肚社而經過草屯（草鞋墩）進入北港溪流域，駐營守望潛入埔里盆地的大肚社人，無功而返。

至於清雍正年間發生的大甲西社事件、大肚社抗清事件在台灣史上更具地位。北自苗栗地區，南至彰化、嘉義的數十平埔社群計數萬人民不滿清漢的官、民交互欺凌剝削，生活無以為繼，群起反抗，歷數年方平，清漢史列「平蕃」，對平埔族群則是保家護園的存亡戰役，至今尚有成堆白骨積放在台中縣大肚鄉「金聖王宮」祠後的水泥壕洞中，我等拍布拉族後裔年前獲悉前往追祭，內心的沈痛筆墨難書。

先人白骨歷歷，數百年歷史事跡猶在眼前，平埔族群後裔身上混流清漢亡渡黑水溝先祖血液，他們遠離唐山、入贅平埔社群，在歷史洪流中短暫的生命裡尋求活路，在台灣母親的懷裡得到安頓和一絲慰藉。

我叫張麗盆，我的戶籍五代先人姓張、鄭、味，張、鄭是入贅的漢祖，味姓是平埔先祖；因此，在光榮的平埔拍布拉族大肚社後裔身上，我流有清漢先祖血液，我是台灣人，我住在埔里鎮大城里的大肚城社區。我在近年間逐漸了解「我是誰」，愈來愈清楚自己應該為台灣這塊土地做些什麼，因此雖受九二一大地震折磨，可是我心裡充實且踏實生活。你呢？

（作者拍布拉．麗盆╱南投縣埔里鎮大城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