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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號
◎鯨向海 圖◎太陽臉
「你要我幫你問候的鳥群和鯨豚,牠們都很好,再好也不過了。」日昨我獨自一人搭著早上七點的火車,來到了你最愛的花蓮。總有許多人歌頌花蓮,有人是為著太魯閣,有人為了麻糬,有人是為了逃離城市文明。這次,我要去的是你從未去過的石梯港。
在客運上,我和鄰座的旅人攀談起來,是一個鳥人,兩百八十多種鳥種,足足是我的兩倍,才從合歡山拾花賞鳥下來。我們談起彼此的賞鳥經驗,都說是五十多種鳥種時最幸福,那時賞鳥的基礎已夠,生命中大量的鳥種正好要一隻隻湧進來。我想起你我就是在那時認識了彼此,剛剛加入鳥社,望遠鏡的使用才熟練;爾後一起上山下海,在鞍馬山看白喉笑鶇們的辛勤修練;在野柳巧遇戴勝神蹟;在武陵農場雙手緊扣,屏息地等候灰喉山椒鳥和小捲尾那一片鮮豔紅黃間雜發光深藍,襲擊我們青春的鏡頭。
所以當他說道:「當那種飆鳥的狂熱期過去了,彷彿無論去到何處都不易再看見新的鳥種,有些人或許會感到失落,但是我覺得這種高原時期才是賞鳥者應追求的強大境界。惟有此時,你才可以真正靜下心來,重新觀察以為已經熟知的每一鳥種……」是啊,出現在七股的鷸行鳥科跟出現在蘭陽溪口的有何不同?在野柳億萬年的海岩之間看到的戴勝和在金門的墳墓上看到的戴勝有什麼不同?那麼我們呢?相惜相愛至此果真已山窮水盡?是否也能夠真正靜下心來?剛到石梯港時,太陽粗暴地迎接著我,海岸旁的樹叢都暈過去了,一隻灰頭鷦鶯在枝頭上可憐地叫著。零雨的詩句:「午後暴烈的太陽╱尋找著海」。然則陽光已經找到了海,找到了我。
才走了幾走路,T恤全濕了,手臂像是從海底剛剛伸出來,汗水沿著遮陽帽帶流下。「在我心裡╱已經透明得快流不出汗水╱海的顏色必定也變了」。想起你那麼喜歡看海,曾經說,如果我有一天要取一個筆名,一定要有海在裡面澎湃喔。那時候,我們真是十分快樂啊,連一塊小石頭也能讓靈魂澎湃。
沿石板步道向前,多層梯狀的海岸,處處起伏著海蝕溝、海蝕崖、海蝕平台、壺穴、珊瑚礁。它們彼此也恩愛也有其深情吧,可是他們不也就是這樣,歷經碎裂崩壞,一再變動又融合?一望無際的遠方,兩隻雪白的蒼燕鷗貼著海面比翼而飛,牠們的巢就在那些海岩的背面,夏候鳥這時候大概都和樂地餵養著牠們的下一代吧。記得你特別愛鷗科鳥類,總讚美牠們飛過海面時那種不顧一切;我想你會更喜歡蒼燕鷗,幾乎所有的燕鷗都夾雜著黑白兩色,只有蒼燕鷗是通體的潔白,像是初次見面時,你給我的感動。
當牠們飛過藍晃晃的海面,就像是浪花飛離了海。
坐在海鯨一號船頭的鏢魚台,海水從腳下方湧過,陽光打在身體上,彈射到湛藍的海面,光線沿著我的倒影散開、渙漫。我想起我們坐海盜船的經驗,每次你都要誇張地一手緊抓著我的臂膀一手摀著自己的胸口,大叫說心臟快要跳出來了──船身垂直朝黑潮的方向前進,在這種顛簸中想起你尖叫的神情,突然也想替你叫喊出來。
站立船首的原住民朋友,胸膛彷彿是金屬的質地,此刻他們也收起燦爛的笑容,全神貫注地尋找著鯨豚的蹤跡。
一個小時過去了,海面上仍不時有飛魚打水漂兒般靠近又遠去,據說飛魚可以連續在海面上飛行達四百公尺之遠,然後就是無窮無盡,無限透明的藍。傳聞中的鯨豚,現身機率高達八成的鯨豚,會躍出水面跟我們打招呼的鯨豚,都沒有出現。
海風偶爾拂過去,有些人失望地打起盹兒。
這些年來,陽光一天天經過我們的身體,留下回憶,其中必然也有讓人能夠平靜地睡著的什麼吧。我的靈魂卻宛如鋼鐵一般堅硬,難以入睡。就像是現在,風平浪靜,船底的引擎傳來催眠的聲響,這麼壯麗而溫馴的風景,卻帶來一種奇異的苦痛。沒有你在身邊的我,彷彿是不斷被攻擊著的。大海就在眼前,以全然無同情人的開闊與我對峙,那海潮深處究竟要對我訴說什麼?遠方一隻穴鳥孤獨地在海面上飛繞著,像我的心。
等不到鯨豚,原住民朋友索性帶頭高聲彈唱起來,那種滿足而安樂的聲音讓我羨慕不已。從海上看海岸山脈,是一種全然異樣的經驗。我們很少能夠以這樣特殊的角度欣賞這座從小孕育我們的愛恨的島嶼。我們已經在這裡生存了多久呢?二十年?四百年?一千年?黃昏像是漁網一般悄悄罩了下來,我終究沒有看到你期待看到的那些鯨豚。人生大抵如是,愈是虔誠認真,愈是不易達陣得分。所有船上的工作人員都露出一種抱歉的神情,幾十個遊客的無限落寞,「像是失戀一樣痛苦。」身邊的一個遊客浪漫地說。我們之間似乎也常有這樣的尷尬時刻,錯不在己,畢竟留下了些許不能彌補的遺憾。回程時,海景依舊美麗得驚心動魄,風聲中每個人靜靜坐著,彷彿都沉睡著,還想多做一會夢,不願意就此夢醒……突然聽見有人大喊:「海豚群!」這是不是就是你常說的生命裡的好兆頭呢?如果我利用這樣的機會打電話給你:「我看到你最愛的海豚囉。」想必你一定不至於像是幾天前那樣立刻掛掉電話。想必你會問:「真的是和照片中一模一樣的海豚嗎?」那麼我便可以獲得新生:「是啊,就在我的腳底下游來游去喔,感覺上如果牠們突然跳起來,就會留下一個激吻似的……」或者,你會再度發現,我依然是當初那個,因為熱中於描述各類白日夢場景而吸引了你的我,那些無數海浪和細沙與我的喉結同時滾動的聲音必然也還是如你所讚嘆的:「像是一個詩人在演講他的詩句」?請你讓我再有機會為你講述我生命的那些鯨豚和鳥群吧,我已經迫不及待率先跳下船,拿起手機,發出當我們看見生命中的好兆頭才會使用的那種簡訊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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