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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文學泰斗葉石濤以其不老健筆見證了時代的深刻軌跡。 |
台灣作家顯影
系列2
蝴蝶巷猶有文學夢
賀台灣文學耆老葉石濤八十壽辰
葉石濤,這位經歷過時代動盪、極權白色恐怖、戰後語言文化轉換,以及時運困厄等曲折際遇的台灣文學巨匠,向以質樸心志與堅持不輟的創作風範為人敬重;更以《台灣文學史綱》等富深厚鄉土意識的著作,成為台灣文學史上極具代表性的印記。
今日,欣逢葉石濤的八十大壽,「台灣作家顯影」系列二,特推出葉石濤專題,以祝壽辰,並傳達對這位受人尊稱「葉老」、一生戮力於書寫的文壇前輩的敬意。除由趙慶華專訪定居高雄左營的葉石濤,談述其近況、生日感懷與對文學愛好者的激勉外;傳記作者陳明柔繪寫對葉石濤的經驗印象;文學評論者彭瑞金、陳建忠,亦分別就其時代性地位與作品風格做出評析。期能更形彰顯葉老的豐碩內蘊,以及堅毅永續的文學精神。──編按
葉老:
大家努力寫下去!
專訪◎趙慶華
向晚時分,涼意與斜陽同時滲入左營勝利路上那間略顯幽黯的客廳,屋內滿是燦爛花束的芳香;剛剛接受了總統頒發的「二等卿雲勳章」,而後,各方的熱情祝福不斷穿梭湧入,葉石濤的「八十歲」,堪稱台灣文學界的盛事一樁。
穿著灰撲撲的居家服,剛從左營高中「過完生日」回來的葉老矍鑠健朗地出現,神情輕鬆愉悅,聲音嘹亮如昔,前些時候的病容已不復見,無怪乎葉師母會說:「身體卡好,又擱四處趴趴走!」
談起大家都十分關心他的生活近況,他以一貫平常又淡然的語氣說:「跟以前一樣啊,晚上七點鐘睡覺,早上三點半起床,起來以後就洗臉啦、擦身體啦,然後走路運動,回來以後才吃早餐……,寫作還是照樣寫,沒什麼變化啦!」由於健康的關係,他在這學期暫停了成大台文所的授課,專心調養身體,那感覺有點像是武林高手的「閉關修煉」,等著蓄勢待發;果然,就算是在沉潛期間,老人家也沒閒著,日前引起一陣騷動矚目的「情色系列」──《蝴蝶巷春夢》,仍繼續著手進行中:「雜誌社一直催我,教我趕快寫,現在寫到第四篇了,題目叫〈鳥籠〉,剛寫一半就生病了,住院一個禮拜,所以還沒有完成,最近要接下去……」
即使獲獎無數、掌聲不斷,一生走過無數顛沛困頓,卻依然保有素樸簡單的心志,例如對於「有給職國策顧問」這樣的殊榮,他是這麼看待的:「給我那麼多錢,其實也沒什麼用啦,我根本沒地方花,錢夠用就好了!」不太喜歡參加總統府的國策顧問會議,相較於冠蓋雲集的繁華台北城,他毋寧較熱中高雄、左營在地的文化事務,或是與年輕學子暢談青春的文學夢想。因此,當他以「差不多啦」來回應各界「生日快樂」的祝賀時,我們倒也不必太驚訝:「普通老人家活到八十歲,差不多是要說『再見』的時候了,我的身體病痛一大堆,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世俗的熱鬧喧譁,他從未放在心上,什麼才是真正念茲在茲的呢?生日前夕,這位國寶級的文壇耆老送給文學路上所有後生晚輩的箴言是:「喜歡文學的人不要放棄,貫徹到底,努力寫下去!」●
台灣文學史裡的葉石濤
◎彭瑞金
一九九八年,淡水學院(今真理大學)頒發「台灣文學牛津獎」給葉石濤時,我替他寫的獎詞是這樣的:
在台灣文學最昏暗的時刻
用鄉土點亮一盞燈
在台灣文學最迷惑的時刻
用台灣意識闢出一條路
用一生為台灣文學立座標
肯定葉老在台灣文學發展史上最主要的貢獻,其實,葉老對台灣文學的貢獻,是台灣文學史上罕見的全面性人物。
一九二五年出生的葉老,從十六歲就開始寫作投稿,年輕時立志當小說家,是少數在戰後初期混亂的時代裡,繼續選擇走文學之路的時代青年。如果「獎詞」不是受到字數限制,應該加上「在台灣文學最混亂迷茫的時刻/為小說創作開疆闢土」。戰後,尤其是經歷過二二八事件後,台灣本土作家在台灣文壇面臨嚴重邊緣化的時候,葉老似乎發揮了超級強旺的文學熱忱,致力在小說創作上,短短兩年間,他用日文或半生不熟的中文,盡一切可能的發表機會,讓代表台灣的作品冒出頭來呼吸。
葉老四○年代後期的小說,有取材於荷蘭、明鄭、清治時代的,突破日治時代台灣小說取材範圍的作品,也有批判封建婚姻制度,鼓勵女性自主意識,描寫戰後初期革命青年處境、敏銳反映現實的作品。我把它編在《三月的媽祖》裡,二○○四年九月才第一次完整呈現在讀者面前。正如我先前重新將葉老六○年代的「黑色幽默小說」編成《賺食世家》,我認為葉老在台灣小說創作方面的開創性成就,並沒有受到應有的肯定和重視。大概也是因為被他自己在文學評論方面的光芒給遮蔽了。
另一個原因,或許是由於戰後的台灣小說屬於眾家爭鳴、各擅勝場的情形,台灣文學評論卻只見葉老一枝獨秀。說得誇張些,是葉老一人孤軍奮戰。「獎詞」裡的「昏暗」其實是「黑暗」,「迷惑」其實是「危亡」,因為考慮頒獎是喜事,也顯示了台灣文學命運的轉機,我主動將它修得溫和了些。前者指的是葉老在一九六五年發表的〈台灣的鄉土文學〉,後者指的是一九七七年的〈台灣鄉土文學史導論〉。這兩篇文章謂之戒嚴時代台灣文學的明燈和道路,絲毫都沒有誇張。
年屆八十的葉老,一生都在台灣文學的隊伍裡,他那曾經是雄心萬丈的小說創作,未能發揮引領風騷的風潮,固然是時也、運也,也有葉老不能被模仿獨特人生經驗和人格特質,有以致之。但他在台灣文學評論,以及他要為台灣文學作史的奉獻行動和精神,並沒有註冊「專利」,他走的是一條別人不敢、不願走的路。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文學,從昏暗中走出來,從迷惑中走出來,當然得歸功於眾多台灣作家在各個文學領域的共同奮鬥,但葉老擔負的台灣文學意識領航員的角色,顯然是最吃重而不可或缺的一員。 ●
本土觀點的原型
戰後初期葉石濤的創作轉折
◎陳建忠
一九四三年,葉老(當時的葉少)發表了〈林君寄來的信〉與〈春怨〉兩篇小說,其時他尚未滿十八歲。論者多指出,由於受到西川滿浪漫主義文學的薰染,他早期的小說有著「戰爭無視化」的特色。但具有浪漫唯美傾向的葉老,卻在戰後初期(1945-1949)這短暫的時間裡,受到時代的改造,於風格與主題上出現極大變化。以他在《中華日報》、《力行報》、《新生報》、《公論報》上的作品數量與成就言,葉老的創作應是戰後初期作品最有可觀者,然而往往為人所忽略。
從小說的取材與創作時間上可大分為兩類,分別是以四百年來台灣歷史事件為背景的歷史題材小說;另一類則是以台灣當代現實為背景的寫實主義小說。這些小說如果由文學風格來看是相當複雜的,在寫實性的歷史事件敘述當中,時時可見葉老早期唯美而具有異國情調的描寫手法。不過,可以注意到,這些小說其實有著內在精神上共通性,無論是託古諷今或曲言抗議,貫通於這些小說文本中的仍是作者堅實的台灣精神與台灣立場,也是在這一點上,葉石濤表現了一個巨變年代下的台灣知識分子良知,維繫了台灣文學的重要傳統。同時,也顯示他走出皇國少年,而成為左傾青年的蠶變過程。
由歷史題材小說來看,當中有系統的記錄台灣在不同占據者的統治下,每個歷史階段裡台灣人民反壓迫的故事。〈河畔的悲劇〉、〈復讎〉以荷蘭人殖民台灣南部的史實為背景,描寫了一六五二年郭懷一起義抗暴的情事。〈澎湖島的死刑〉則假託法國人皮耶爾•羅蒂(Pierre
Loti)隨「密特號」到澎湖島來,目睹五位反抗清廷壓迫的青年被吊死。而〈來到台灣的唐•芬〉透過西班牙的唐•芬之口,批判了台灣父母把女子當作財產,婚姻猶如買賣的封建體制。
〈汪昏平、貓和一個女人〉、〈三月的媽祖〉、〈伶仃女〉這三篇小說則都隱約地透露出以素樸的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站在台灣底層民眾立場來凝視現實,尋求「解放」的心願。〈汪昏平、貓和一個女人〉當中,身為貧農的「我」指責他大地主之子的好友汪昏平說:「除了與人民大眾聯繫的熱情外,在今天的世界空空無用……」;〈三月的媽祖〉裡,逃亡的律夫則希望:「大地屬於真正的所有者,自由和勞動的詩也屬於我們。」很顯然地,這些小說充滿了台灣人民渴望「解放」的心聲,也寓有葉老對接收政權的批判。
一九五一年九月,葉老被捕,並因「檢肅匪諜條例」第九條「知匪不報」被判刑五年。驚弓之鳥何言創作,一九六五年當他以〈青春〉一作宣告復出時,時光已流去十四年,不青春的葉老重新開始他另一階段的創作與評論生涯,不過,日後他的本土觀點,其原型實則已在戰後初期的創作中顯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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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者印象
◎陳明柔
如果在每一個專業領域裡,總有些必須被記憶的名字,那麼「葉石濤」則是台灣現當代文學發展過程中,必須被記憶的名字之一。
身為台灣文學研究者,一直是從當代文學史料理解「葉石濤」──台灣文學評論者、創作者、白色恐怖受害者、七○年代明確提出「台灣意識」的人……,這是各種評論角度下被認知的「葉石濤」。當然也曾在某些文學場合,遠遠看見作家戴著厚實的黑膠眼鏡,以洪亮的聲音閒聊著或議論著。直到二○○二年,我執筆《葉石濤傳》,這才開始嘗試跳開研究者的角度,試著細細忖度葉石濤文學文本空白之外,種種未被寫及的心情與細節。於是也才第一次以另種心情閱讀葉石濤,並且從微妙的近距離「看見」他。
二○○二年初秋,驅車南下直奔舊城左營,那次的午後訪談是我書寫葉石濤的起點。諸多預擬的問題,答案似乎都已寫在他的作品中了,然我仍懷著好奇的心來到葉家。踏上二樓客廳時,心中有些詫異,原來作家的書房竟侷處於不甚寬敞的客廳。漸次暗下來的黃昏光暈裡,在許多照片中看過的老舊書桌椅與人物乍然來至眼前,他和善微笑地歡迎著我。然而在照片中看來不致太過逼仄的書房,只占據客廳一隅不到一坪的空間,因為影像效果而漫漾著古舊情調的老書桌椅,是油漆有些斑駁的大桌子和一張籐線有些脫落的舊式籐椅,而作家在此安適地等待我的到來。在自我介紹的頃刻間,心中浮現出六○年代那個被「流放」到噶瑪蘭山區任教的中年教師,啜著太白酒驅寒,彎腰伏身就著小學課桌椅認真閱讀、奮力寫作的身影。環視眼前這個堪稱簡陋的角落,便是一生以寫作實踐勞動意義的作家,每日安身的空間,他在此耕耘,為自己的文學理想播種,並將自己坐成台灣文學史上的一方風景。
二○○三年仲夏,困惱於書寫葉石濤的憂鬱之中,因為所有預擬的章節問題,作家自己似乎都已書寫過了;如果這樣,那進行中的書寫,會不會徒然成為那些憶往作品的剪輯。稍後為了求證資料與葉老聯絡,並輕輕說了些近日書寫傳記的苦惱,未料他竟在話筒彼端朗亮暢快地說:「妳就照寫小說的方式寫就好啦!」「目前研究我的文章,較無人寫生活種種,妳盡量寫就好啦!」他的話語充滿老派人的客氣體貼,我在此端也因他的開朗而呵呵地笑了起來。傳記書寫的困惱,其後在鄭清文先生慨借書信、進一步閱讀作家們的書信往來之間,找到新的出路,並且脫稿。而那個伏坐在侷仄書房裡,將自己坐成一方風景的文學勞動者身影,則是傳記完成後,對葉石濤印象的重要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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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石濤創作大事繫年
1925 出生於台南市打銀街。
1930 於大天后宮旁私塾習漢文。
1932 就讀末廣公學校。
1936 考入台南州立第二中學。
1940 創作第一篇小說〈媽祖祭〉。
1943 中學畢業。發表〈林君寄來的信〉、日文小說〈春怨〉。應聘為《文藝台灣》雜誌助理編輯。
1944 以「鄭金左」筆名寫小說〈拂曉〉,獲《台灣藝術》徵文比賽第二名。辭助理編輯。任職寶公學校。
1945 徵召入伍。日本宣布投降,以上等兵退伍,仍任教台南立人國小。開始習中文,嘗試以中文創作。
1946 於《中華日報》日文欄發表散文。以日文長篇小說《熱蘭遮城陷落記》參加《中華日報》徵文比賽。
1947 撰寫長篇小說《殖民地的人們》。辭教職,改任省立工學院總務處保管組科員。
1949 改任台南永福國小教師。
1951 發表翻譯《羅曼.羅蘭與謬塞》,九月二十一日被捕。
1953 遭台灣省保安司令部依檢肅匪諜條例以「知匪不報」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1954 因蔣介石就任第四屆總統,依「減刑條例」減刑為三年,獲釋。於台南市建設廳當工友。
1955 考取嘉義縣小學代課教員。分發到路過國小。
1956 取得正式教師資格,調任台南縣文賢國小。
1959 與陳月得女士結婚。長子葉顯國出生。
1962 次子葉松齡出生。
1965 發表小說〈青春〉。辭教職,保送入台南師專特師科就讀。舉家遷往高雄左營。
1966 台南師專畢業,被派到宜蘭縣廣興國小大進分校。
1967 調任高雄縣甲圍國小教師,定居左營。
1968 第一本短篇小說集《葫蘆巷春夢》出版。
1969 小說集《羅桑榮和四個女人》出版。獲中國文藝協會文藝評論獎獎章。《晴天和陰天》出版。
1973 小說集《鸚鵡與豎琴》出版。
1975 小說集《葉石濤自選集》、《噶瑪蘭的柑子》出版。
1977 發表〈台灣鄉土文學史導論〉。父親葉敦禮逝世。
1979 小說集《採硫記》、評論集《台灣鄉土作家論集》、與彭瑞金合編之《一九七八台灣小說選》出版。與鍾肇政主編《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並與鍾肇政等人發起鍾理和紀念館。
1980 獲「第一屆巫永福評論獎」,與彭瑞金合編之《一九七九台灣小說選》、小說集《卡薩爾斯之琴》出版。
1981 評論、翻譯集《作家的條件》出版。
1983 《文學回憶錄》、評論集《小說筆記》、編選之《一九八二年台灣小說選》出版。
1984 開始撰寫《台灣文學史綱》。
1985 評論集《沒有土地,哪有文學》出版。
1986 散文集《女朋友》出版。
1987 《台灣文學史綱》、小說集《姻緣》、《黃水仙花》出版。
1989 小說集《紅鞋子》出版。獲鹽分地帶文藝營文學貢獻獎。
1990 《台灣文學的悲情》、評論集《走向台灣文學》、小說集《台灣男子簡阿陶》、《西拉雅族的末裔》出版。
1991 退休。小說集《馘首》、《葉石濤集》出版。
1992 文學評論集《台灣文學的困境》出版。
1993 散文、文學回憶錄《不完美的旅程》出版。
1994 評論集《展望台灣文學》、小說集《異族的婚禮》出版。獲第一屆高雄縣文學貢獻獎。
1995 獲第一屆府城文學貢獻獎。
1996 回憶錄《府城瑣憶》、小說集《台灣男子簡阿陶》出版。
1997 《台灣文學入門》出版。編譯《台灣文學集1》。
1998 回憶錄《府城瑣憶》獲淡水學院台文系頒贈「牛津文學獎」,並舉辦葉石濤文學會議。
1999 高雄文化中心主辦「葉石濤文學國際會議」。編譯《台灣文學集2》。《追憶文學歲月》、《從府城到舊城──葉石濤回憶錄》出版。獲頒成大榮譽博士。
2000 《西拉雅族末裔潘銀花》出版。《台灣文學史綱》日文版出版。獲中國文藝協會榮譽文藝獎章。獲高雄市文藝貢獻獎。出任文化復興運動總會副會長。於成大台文所授課。獲「八十九年行政院文化獎」。《台灣文學史綱》日文版出版。
2001 與法國龔固爾文學獎得主馬金尼對談。「國家台灣文學館籌備處」推動「葉石濤全集蒐集、整理、編輯計畫」。獲頒第五屆國家文藝獎。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對談。小說集《賺食世家》出版。
2002 應邀赴日本出席「台灣學會」年會,於東大演講。
2003 應聘於真理大學台文系任客座教授。
2004 發表《蝴蝶巷春夢》系列小說。出任國策顧問。獲頒「二等卿雲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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