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的窗子
文．照片提供◎孫德鴻

◆孫德鴻，一九六二年生於基隆，從小習字好畫，曾於國小四年級以《工地》一畫參加兒童繪畫比賽，因畫風過於早熟遭拒收，憤而退出繪畫界。及長就讀雄中，適逢某大學舉行招生說明，德鴻以為建築一事輕而易舉，經二次聯考，誤入中原建築系。一九九○年負笈美國，就讀賓州大學藝術學院，歸國後服務於建築及設計事務所，一九九五年獨立開業至今，代表作包括十三行博物館等，曾獲台灣建築獎首獎及遠東傑出建築獎首獎。未來希望成為旅行建築師，或是轉行務農。

孫德鴻代表作「十三行博物館」八角斜塔內部一景。

　阿妮的房間很小，唯一的光線來自一扇小小的窗，那是一扇陳舊的木頭推窗，窗框上只剩下一些斑駁的白色油漆，玻璃毛毛霧霧的，上面貼了幾個不同顏色的星星、三角形和貓咪形狀的透明貼紙。
　山上的日子很苦，每天清晨還沒天亮時，阿妮不是在院子裡打掃，就是提著水壺與食籃在果園裡跟著村人爬高爬低，只有星期天的早上例外，可以睡到太陽出來，那時窗上小小的星星、三角形和貓咪光影就會輪流走過阿妮臉上，喚她起床。
　只是這個星期天不太一樣，天未亮時阿妮就被自己的心情吵醒，因為離開好久的哥哥要回來了，儘管如此，阿妮起身後並沒有馬上下床，心中充滿了九歲的心事，就這樣坐在床沿愣了好一會兒。
　高打村不算小，只是曾有的熱鬧已被山下的碎石新路取代，如今泥土路上閒閒蕩蕩的，兩旁沿著山陵高高低低站了百多間破舊山屋，卻只住了不到五十戶人家，炊煙疏疏落落，接近山脊最高點有一處荒涼平台，上面青草藤蔓亂長，只有村民知道那裡曾是教堂。
　三年多前的一場傳染病奪走了將近四分之一村民的性命，包括阿妮的父親和教堂的老神父，安置村民遺體的教堂則被姍姍來遲的衛生部隊一把火燒光，倉皇無措的村民大量搬離後，村子就此安靜下來，如同大病初癒一樣，一息尚存的小心呼吸。
　推開房門，阿妮驚訝的發現亞多已經坐在餐桌邊，原來他是夜裡回到家的，哥變壯了，辮子剪掉了，聲音也變粗了，他笑著叫了阿妮一聲，也許是分離太久了，阿妮竟然猶豫了一下才走過去，用力擁抱後，哥給了阿妮一包禮物，但是阿妮卻突然驚叫了一聲，原來哥的右手竟然少了兩根指頭，哥笑笑搖搖頭，阿妮難過的看著，眼淚突然流下。
　村落所在的山脈西側有著不少果園，每年春天整個山頭一片花海，由於連破屋都遮了，看起來彷彿十分豐饒富裕，事實上，不論是盛產還是缺收，村民一樣窮困，盛產時盤商的車根本不來，一簍簍的甜梨和黃李只能成為下一季的儲肥和餐桌上永遠吃不完的醃漬物，勉強運下山的則乏人問津，缺收時盤商採購價格依舊，有限的收入永遠不夠支付開銷。
　亞多回來的消息早已傳遍全村，出門三年的亞多在離村四百里外的大城謀生，先後做過好幾種工作，還讀了兩年的夜間學校，如今亞多不一樣了，略帶城市腔的鄉音，頭頭是道的見解，連村長都親自到訪。
　那年盛產期來臨之前，亞多終於在村民大會上提出他對未來的看法，亞多建議大家應該改變產銷模式，甚至減作輪耕，村民起初不太同意，只有村長力排眾議認為值得一試，但是不曉得該怎麼做，還好亞多見過一些世面，也認識一些城裡的朋友，知道怎麼開始。
　事情好像有些轉機，只是沒有預期的容易，亞多到山下的村子打了好幾次電話，剛開始沒有什麼動靜，經過近兩個月的努力後，總算跟城裡的盤商搭上線，最後決定直接把水果送下山。
　村子開始動起來了。
　那一年的水果豐收，前後採收了六次，靠著亞多朋友的幫忙，高打村的水果直接賣到了城裡的商社，最後一趟卡車回來後，亞多在村長家裡宣布這期的銷售成績，結果竟然比往年多了將近兩倍，村民們喜悅萬分，突然覺得一切充滿希望。但是亞多隨即要大家安靜，聽聽他的心事，他說離家的三年生活中，唯一支持他度過種種難關的就是高打村，如今他回來就是要找回高打村的記憶和尊嚴，並希望重建教堂。村人先是一陣沉默，繼而熱烈討論，最後終於同意將今年收入的一半拿出來建設教堂，問題是要蓋什麼樣的教堂？要多少錢？
　亞多也沒概念，當晚回到家後，還未入睡的阿妮拿出父親生前蒐藏的一本殘破不堪的雜誌，裡頭有一張相當漂亮的教堂照片，那是一座石砌小教堂，正面有著許多精緻的雕刻和彩色鑲嵌玻璃，是父親生前一直嚮往的教堂模樣。
　亞多拿了照片和村長商量，村長也很喜歡，問說接下來怎麼辦？
　亞多待過城裡，知道必須先找人畫圖，建議村長乾脆和他進城一趟。
　亞多再度拜託城裡的朋友，請他們問問看誰可以幫忙畫這樣的圖，這次城裡的朋友回信很慢，過了許久亞多才收到回音，是以前的同事奇塔寄來的，信中給了亞多幾個住址和電話。
　經過多次討論後，亞多在村人的祝福下和村長一同前往城裡。
　進城後先去了第一個地址，亞多有點忐忑不安，因為那是主教堂附近的高級商業區，連亞多都未曾到過，最後找到在目的地後，兩人在那棟金碧輝煌的大樓前面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放棄。第二個地址是錯的，亞多和村長在一家貿易公司前面核對了半天方才離開前往第三家，也是最後一家。
　這是一家規模不大的建築師事務所，裡頭大約十來個人，櫃檯小姐勉強弄懂來意後，招呼他們進到會客室裡，五十出頭的建築師聽了說明看了照片後，問他們知不知道這樣的教堂大概需要多少錢，亞多當然不知道，建築師算了算給了一個數字，聽完亞多和村長一陣錯愕，建築師依舊侃侃而談，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亞多囁嚅的打斷建築師並說明實際的經費狀況，建築師聽完後神情木然，想了一會兒把祕書叫來數落一頓後起身離去。
　亞多和村長羞愧襲心，離開後站在街口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身後有人叫住他們，是一位皮膚黝黑的年輕人，年紀和亞多相仿，說他就在剛剛那家事務所工作，在隔屏後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想要了解狀況，亞多本想拒絕，終於還是說了一遍，年輕人聽完後也認為確實不太容易，但是如果村人可以接受一棟簡單的建築物充作教堂使用的話，他願意免費幫忙畫圖，至於施工細節則要村裡自行設法了。
　當晚年輕人執意亞多和村長留宿在他城內的狹小居處，用過簡單的晚餐後就開始趕工繪製。
　隔天亞多醒起時，村長已站在桌旁良久，他正欣喜的看著桌上的圖，那是一棟簡單的橢圓形房子，有微微隆起的屋頂和格子外牆，雖然不太像教堂，亞多卻覺得意義非凡。
　年輕人隨即醒來，說他得去上班，請他們把圖帶走，如有問題可再找他幫忙。
　亞多和村長滿懷感激的回到村裡後，馬上召開村民大會展示圖面，希望大家踴躍提供意見，有幾位在山下做過臨時工的村民立刻加入協助行列，並建議趁冬天來臨前備妥初步的材料。
　第二年夏天初次收成後，建堂工程終於開始，起初還算順利，只是由於缺乏經驗，工程總是走走停停，到了秋天結束前，建築經費早已用罄，而教堂卻只完成了骨架和屋頂，遠遠看去像個簡陋的棚子，再加上十月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打壞了大半的老枝，村民們忙著收拾殘局無暇他顧，眼看耶誕節就要來臨，不要說捐出任何建堂經費，甚至連亞多回來後帶起的那股火力彷彿就要消失，整個村落儼然又要掉入當年那股憂鬱不安的情緒漩渦裡。
　這個禮拜天阿妮起了個早，她從窗子望著遠處不成樣子的教堂思考許久，心念一動突然笨手笨腳的把自己鍾愛的窗子拆下，找了家中的工具，在涼風吹拂的十一月清晨前往教堂，找個位置把窗子釘上，不少村人被敲打聲吵醒，好奇的前往一看，才發現小阿妮已經把教堂的第一扇窗裝上，微弱的晨光透過陳舊的玻璃窗及貼紙，竟然在地上產生如彩繪玻璃般的景象，村人愈聚愈多，突然有人往回跑，陸陸續續拆來大小不一的窗子釘到教堂的骨架上，中午之前，一半左右的外牆已經封滿了各式各樣的玻璃窗，雖然有的破破爛爛，有的搖搖晃晃，阿妮心想，如果耶誕節時不是太冷，這樣的教堂應該可以舉行彌撒了吧。
　亞多和村長倒不這麼樂觀，覺得目前的樣子只是個心血來潮的結果，也許等明年收成正常了以後，有足夠的經費完成再說吧。
　但是阿妮等不及了，當天晚上，阿妮用高打村民的名義寫了生平第一封信給上帝，告訴祂高打村民多年來未曾有過好運，現在好不容易蓋了一間很像棚子的教堂，雖然很簡陋，但是親愛的上帝應該不會嫌棄這樣的場所，可否送給他們村裡一場睽違已久的耶誕彌撒。
　轉眼過了一個多月，就在耶誕節前一個禮拜，村裡開始有些騷動，先是一些陌生的車輛造訪，衣著光鮮的城市人找上村長問了一些事情，隔了幾天又來了一些記者拍攝教堂的現況，並對村長進行採訪，村長完全不曉得記者為何會對這個偏僻村莊產生興趣，更不要說那座看起來簡陋無比的教堂。耶誕節前兩天突然來了一輛卡車，說是某某教區送來的禮物，請村長點收，村長和亞多打開車廂一看，是窗！滿滿都是窗，尺寸不一，顏色各異，而且每片玻璃上都用色筆寫上了祝福的話，像是一封封巨大的耶誕賀卡一樣，村人又是驚喜又是一頭霧水。原來阿妮的信當然沒有寄到上帝手裡，原本會被立刻丟棄的信件被大意的郵務人員當作教區郵件而送到城裡的郵局，城裡郵局又轉給主教區公署，主教區執事人員檢視信件後挑出阿妮的信轉往上報，引起總教區的重視，於是派出相關人員了解實際狀況，經媒體披露後竟然感動了許多人而紛紛捐出他們的窗，總教區則送了高打村民一口鐘並答應他們會有一場像樣的耶誕彌撒。
　耶誕節前夕，建堂工程終於完成，充滿各界祝福的窗子包覆了整個教堂，晨曦昇起後，村民慢慢走向新的教堂，在鐘聲響遍高打村時，一位神祕嘉賓悄悄蒞臨，原來是樞機主教親自到訪，在眾人的驚呼及歡呼聲中，主教彎身走進簡陋的教堂，站在堆土而成的祭壇上，環顧四周深吸一口氣，說了彌撒的第一句話：「這裡沒有哥德尖拱，這裡沒有高聳的祭壇，但對我來講，這裡就是神的殿堂，這裡的光，和世上任何一座有著彩繪玻璃的教堂一樣聖潔明亮！」
　阿妮滿心愉悅的享受著新教堂的一切，她捐出來的那扇小窗正好就在她的左前方，星星、三角形和貓咪，在聖詩聲中慢慢的印上她的臉龐！

〈主編小評〉
愛讓奇蹟現身人間

　這是一個非常感人的故事。
　生命受到各種不幸對待的高打村村民，沒有任何怨懟的默默度日。小女孩阿妮的哥哥亞多從城裡回來，除了為村民帶來了新的生活希望，也燃起重建教堂的期待。阿妮捐出自己綴有星星、三角形與貓咪的窗子，並寫信給上帝求取教堂，奇蹟於是出現……。小說筆法溫潤細緻，作者對角色的愛貫穿其中，受苦者卻能以愛相濡以沫。樸素又優美的敘述風格，將讀者引入一個具象也抽象的世界，不能確知真實性的時空，依然能令讀者全然攀附；是人與人間的信任與愛，譜出最寬大動人的力量。就是因為愛，我們才見到奇蹟於人間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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