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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愛美空雲雀
◎林文義 圖◎紅膠囊

 燦燦然如星光閃眨的巨大舞台,一雙作為背景的羽翼垂天而降,日本人所言:「不死鳥」的美空雲雀在一抹銀白的光暈裡笑靨如花的向他招呼, 原是瞇著的眼,不禁睜亮,忍不住在內心輕喚了聲:
「哦,妳,還安在?」

 敬愛的父親大人:
 阿兄說您洗腎後,情緒時而不寧;低落到不想與人交談,這不好,固然病體的衰微會影響心情,但還是要勉力以對,勇於克服才是。
 生病以前的父親,不是這樣的,您那麼開朗、健談。從交通業退休之後,不是還時常興致勃勃的開著您的雅哥汽車,載著孫子們到處閒逛嗎?到我們小鎮近郊山上,看茶園,挖冬筍,怎麼病了,就失去了旺盛的生命力呢?
 我是您最疼愛的小女兒,我不許您這樣!否則,我一個人在台北工作,怎麼放得下心?請您勇敢、堅強起來!您忘了,我念小學的時候,您將我放在駕駛座右邊,您的大貨運車奔南走北,新竹城隍廟口吃貢丸,鹿港天后宮前吃蚵仔煎……英挺帥氣的父親帶著白綿布手套,凝注的駛車,音響一再播放著您最愛的美空雲雀的日本演歌,並且說,她是您這一生的偶像,她過世時,您傷心不語了兩天,母親笑說:你們老爸的「情人」死了。父親,您是個多麼有感情的人啊!
所以,您一定要堅強、樂觀的養病,不要沮喪,不要氣餒,為了我們全家,也為了您心中永遠的「情人」美空雲雀。要加油哦!
 隨信後,以快遞寄上「美空雲雀藝能生活三十年東京武道館演唱會」DVD一片,讓您欣賞她不朽的風采,您看,美空雲雀的歌聲永存,精神不死。她在鼓勵父親喲。

敬祝早日康復 女兒美雀敬上
2003.5.20.台北

  看畢小女兒的家書,他心頭一陣湧漫的暖意,忽地有些感傷,卻也有某種驕傲;最疼愛的小女兒,大學畢業後到台北從事資訊業至今三年,變得如此的懂事、體貼,這是生病以來,最為欣慰之事。最初,極力反對小女兒去台北求職,一想到那個繁複的大社會,心中就難安,斯文乖巧,好脾氣,輕聲細語的小女兒,從小在中部求學,一步都不曾離開;對台北那樣陌生,竟堅持非到台北工作不可。
 「阿爸,我大學念外文系,不去台北沒有出路;您放心,我會小心、謹慎的照料自己。」記憶裡一向順從的小女兒意外的堅執。
 「縣裡不是有個商職為妳留個英文教師的缺嗎?妳又何必去台北?無親無戚的?」他想起當議員的堂弟早為美雀覓得了工作,非將女兒留下來不可,其實是另有一番打算。
 沒想到小女兒斷然拒絕。天知道議員堂弟熱心的動用他的權勢、人脈,從縣長、議長到教育局長,怎麼小女兒會如此不知好歹?有多少大學畢業生搶破頭想進入學校教書,真是。
 「阿爸,我長大了。想見見世面,待在我們的小鎮,我不甘願,我一定要去台北。」
 「說什麼話?一個查某囝仔去人地生疏的大都市,被騙了怎麼辦?到時要哭都沒眼淚!」做父親的忍不住,微慍的提高音量。
 「阿爸,我是一定要去,請您成全。」
 「妳這個查某囝仔……妳老爸好嘴相勸,勸不聽;美雀啊,妳怎會這等固執呢?」
 「固執?固執就像您啊,阿爸。」
 「真是的……」他嚥了口痰,眼底濕熱,心中不忍,又氣又急地吼著:「我,我是怕自己在晚餐時,只要一拿起碗筷,就想到我的小女兒一個人在陌生的台北,飯菜我怎麼嚥得下去?美雀啊,妳做人女兒的,甘未了解老爸的心情?」
 老淚縱橫,面對著小女兒的沉默與決絕。


 似乎就從他有了這長期的病痛之後,美雀的哥哥,也是他僅有的獨子,開始與媳婦爭執不斷;主因是平日在家,必須得撐持家務,包括張羅三頓吃食、內外灑掃、漿衣,還要應付三個小蘿蔔頭的年輕媳婦,平日已忙得像顆轉動不止的陀螺,現在兩天一次,從早要打理小孩上學的雜事,又必須要伴他去離家七公里的綜合醫院洗腎,忙碌加重自有情緒,於是和在小鎮農會信貸部工作的丈夫開始強烈吵架。
 十八歲,高職一畢業就嫁到他家的媳婦,娘家就在隔著濁水溪對岸的鄰鎮,與兒子從國中就開始戀愛,十八歲時不慎大了肚子,也不管她的男人就要去當兵,入門喜的先結了婚再說,許是年少氣盛,加上小孩兩年一個呼嚕咚隆的來人間報到,少年夫妻時而口角爭戰不休。
 他在病中,想的是遠在台北工作的小女兒美雀,大女兒多年前遠嫁宜蘭,反而少有音訊,偶爾撥個電話回來問問老爸的病情,也只是淡淡的這般結語:「阿爸多保重哦,過年再返來看您,宜蘭很遠,自營的雜貨店太忙了……」
 嫁出去的女兒,像潑出去的水,外頭家神,也怨艾不得;倒是美雀,教這老人惦念再三,偶爾聽著所愛的美空雲雀,以著低音、磁性的迷人嗓音,帶著滄桑意味的唱起那首〈花笠道中〉,他會自然的打起拍子,跟著熟稔的合唱,卻是哼出陳芬蘭改唱的台語歌詞:
請借問播田的田庄阿伯啊,
人在講繁華都市,台北從哪去?
阮就是無依偎,可憐的女兒。
自小就來離開,父母的身邊,
雖然沒人替我安排將來代誌,
阮想要來去都市做著女工度日子,
也能來安慰自己,心內的稀微。

 病後,每哼起這首歌,就多少傷感;小女兒乖巧的形影總是揮之不去,美雀啊,告訴阿爸,妳在台北,過得好嗎?心頭肉,不捨哪!好了,兒媳的怒罵聲又排山倒海而來:「我幹妳娘!妳敢講沒有?」兒子狂暴著。
 「我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媳婦不甘示弱的回斥,就在他坐著的廳堂之前,只見兩人劍拔弩張,戰鼓頻催,烽火遍地。
 「不必狡辯!」兒子欺身向前,緊握雙拳:「我親眼看見哦,前天妳帶阿爸去洗腎,幹嗎和鄰床那看護伊老母的男人眉來眼去?嗯。」
 「莫你是在講啥 話?」媳婦氣極敗壞:「阿爸可以作證。天地良心哦,我阿嬌三個小孩的媽了,你可不要含血噴人!」
  「我明明看見,妳想我是眼睛裹到蜆仔肉嗎?騷娘們,加減啦,莫再假高尚啦!」
正在寫習題的、弄玩具的三個小孩,臉色青筍筍的驚懼,停下他們的動作,噤聲的陪同阿公一齊看著眼前這齣家庭暴力動作連續劇。
他隱忍著,故意閤上雙眼。這些無端的爭執年來早已習以為常,極力隱忍,隱忍哦。思緒裡追憶著美空雲雀的美麗優雅。是啊,短髮俏麗的日本國寶,一身男裝和服,衣著豪邁如昭和初期的美少年,雄渾低吭的吟唱著〈忍〉


 不就是夏目漱石小說〈姿三四郎〉的最好詮釋嗎?那年才二十多歲,剛從金門服完三年的砲兵退伍,開始駕駛十輪大貨車,特別抽暇到台中聯美戲院去看這部日本柔道電影,至今他還深切記得,男主角是本鄉功次郎。男主角不分春秋,一身汗涔涔的來回奔跑在神社百階的青石階梯,兩旁蒼松巍峨,青空雲彤;美空雲雀的歌聲昂然有致,真個是男子壯志之期。
 「好了,你們做人父母,這樣在小孩前面牛聲馬喉,這敢好?卡節制些。」他說話了,威嚴中帶著溫和的勸解,其實內心多少微慍;兒媳不該在他沉陷於美麗的追憶裡,以爭執破壞他這卑微之夢,這是玷污了美空雲雀的優雅,他是個好靜,不喜與人爭辯之人,怎麼?茶壺裡風暴會起自兒媳?更難堪的是如果媳婦不陪他去洗腎的話,爭端也不會發生。美雀她娘如果還活著,會怎麼想呢?對了,病後好久沒去鹿谷山上探妻子的墳了,她好嗎?


 以前是錄放影機,現在是DVD,時代進步不就也意味自己逐漸老去了;難得小女兒有心,怕他會寂寞,送了播放DVD的機器,看些老電影,又為他尋得了美空雲雀的演唱會影碟,以前只能聽音,現在則是形影相隨呢。
 一九八九年,美空雲雀因骨癌病逝,日本全國為這戰後帶給人民心靈溫慰的音樂國寶降半旗悼念三天,他哭了。妻子笑他一個大男人竟一臉淚水,還略帶醋意的揶揄說:「
美空雲雀死,你哭,如果我死了呢?」
「三八查某講什麼話嘛?」他凝肅的回答妻子,感覺她不該如此輕慢。明知妻子是戲言,卻多少侵奪了他對偶像尊敬的哀思。
  他的確因此沉鬱了多日,不發一言,盡責的依著車次,將貨物如期無誤的運送南北;駕駛室裡一再重複播放著美空雲雀不朽的歌謠。
 「
美空桑,在天上平安喲。」他在內心如此誠意的祈祝,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命悲涼,並且暗自許諾,有那麼一天,他要前去東京,追尋美空雲雀發跡之地,感受在那繁盛的東瀛首都,美空雲雀平日所觸所感的季節、空氣以及質性。他一定要帶著妻子前往拜謁,彷彿奔向最崇仰的神祇,沒想到幾年之後,妻子因肺病而急促過世,臨終前,她流下不捨的淚,緊握著他的手,哀傷、衰弱的氣如游絲:「請原諒我,無法再陪著你了。」妻子哽咽的,吃力的喘氣,瘦削的手抓得更緊:「兒女都交給你了,讓你多操心,感謝。」
他終於按捺不住,悲傷的哭出聲來。
 「以後,想起我,就聽
美空雲雀的歌。」妻子慘澹的笑了,淚汨汨的不曾停歇:「我是你的妻子,她是你永遠的情人呀。」
 妻子在臨終前,還不忘記調侃他一番:「我不在,寂寞時,她的歌會陪伴你。」
 此時,他以著凝肅的恭謹,將小女兒快遞回來的DVD「美空雲雀藝能生活三十年東京武道館演唱會」放入播放機器裡,要以著虔敬之心來回顧這永恆歌手美麗的一生;心情愉悅了起來,似乎病也不再是那麼值得在意的事。
 啊,燦燦然如星光閃眨的巨大舞台,一雙作為背景的羽翼垂天而降,日本人所言:「不死鳥」的美空雲雀在一抹銀白的光暈裡笑靨如花的向他招呼,原是瞇著的眼,不禁睜亮,忍不住在內心輕喚了聲:「哦,
美空雲雀桑,妳,還安在?」


 將世界緊縮到那部二十九吋電視螢幕,美空雲雀華麗的影音追憶裡,什麼都不想。
(兒媳在下班後的爭執每日延續著……)
 醫院洗腎的固定時間裡,他以隨身聽,讓美空雲雀的歌聲,穩定住原本的倉皇不安。
(孫兒們為了搶漫畫書爭吵,媳婦從廚房怒不可遏的衝出,隨手抓起掃把就打小孩。媳婦破口咒罵,孫兒們哭成一團……)
 晶瑩發亮的汗珠,綴滿了演唱之中,美空雲雀的額間,因用心賣力,汗涔一身,她卻還是在間奏間,向著他輕輕頷首(事實上是向所有數萬的現場觀眾)柔聲的說:「沒有關係,感謝大家,你們的チタベ會更努力!」
 他欣慰的兀自笑了起來,心中好溫暖。
「阿公,」孫兒們居於好奇的問道:「你每天都看同樣的節目,不會厭嗎?」
 「哪會,阿公最喜歡聽她唱歌了。」他將三個孫兒輕擁在懷中,耐心的回答。
 「這個阿嬤唱什麼,我們都聽不懂。」
 「日本歌呀,很好聽的。」
 「我不喜歡日本歌,我要看日本卡通。」最小的孫子嚷了起來,他還在念幼稚園大班。
 「給阿公看!」媳婦猛地出聲,警告著三個小孩,原本正埋首在做家庭小代工之中:「誰去轉頻道,小心我處罰誰哦!」
 「對小孩溫和些。」他依然直盯著電視,護短的為孫兒們說情:「小孩用講的,別動不動就打,不好。」
 媳婦舉目看了他一眼,似有話要說,思忖半晌,又垂下頭去,繼續做著單調的代工。他解意的切掉DVD,調頻道給孫兒們看卡通,孫兒們驚喜的大呼:「阿公萬歲!」
 (當晚,兒子喝得醉醺醺,回到家藉故找媳婦麻煩,起先是爭執,後來竟拳打腳踢,打得媳婦瘀青處處,媳婦去驗傷並且報警……)
 「哪會這般?真是丟人現眼。」他哀嘆,忍不住撥了電話去給台北的小女兒,美雀聞言激憤非常,允諾立即在週末趕返家園,排解兄嫂紛爭之事;講完電話前,不忘貼心的問說:「阿爸,每天家裡吵吵鬧鬧,怎得心靜?」
 「唉,怎麼心靜嘛。」他沉鬱的訴苦,「看個チタベ的影碟,都不得安寧呢。」
 「阿爸,我給您帶個覆耳機,阿兄阿嫂怎麼吵怎麼罵,都不會礙到您。」小女兒聰明。
 「對了,美雀啊,妳阿叔上次說……」
 「相親?免講!叫阿叔少操心!」
 還是小女兒解意,他掛上電話,微笑。起身推開大門,夜深人靜;他固定的散步時間。
 「
美空雲雀桑,晚安。」每夜他都如此說。

〈寫作後記〉
 六○年代以後的新人類,知悉日本國寶級歌手美空雲雀的,可能很少,但對於四年級生的小說作者與父母,真是戰後的美好記憶了。
 我試圖以小說描摹一位我所熟稔的長輩之溫潤與質感,追念他年來洗腎養病過程的堅強與沉歛,而在此一小說刊出的前一個月,主角人物卻已因醫師誤診,因膽管癌過世,據說,臨終前的姿勢是那麼地透徹而漂亮。
 小說畢竟是小說。年來,我以寫作短篇小說作為世俗生活裡的自我淨化過程,毋寧是文學可感的救贖,在這紛爭、撕裂的島國,僅有文學可以撫慰傷痛。
彷彿回首,我那在小說中擬真的主角人物,與我對坐抽菸,聽著美空雲雀的告別之歌,唱著:「人生啊,仿如逝水,在下雨時刻……」●
中華民國93年5月2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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