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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教育改革的一些省思
文:中央研究院院長 李遠哲
八、 新的問題與新的知識典範
世有所謂「教改人士」,即使曾被某些人籠統稱為「教改團體」,卻從來不是一個集團,也少有過一致的見解。——官方有官方的思考,民間有民間的堅持;而民間更是團體林立,各有訴求,絕不相讓,因此林林總總的「教改主張」經常彼此矛盾。在這樣的局面下,今天的許多「教改政策」可以說各有源頭,反映出極為多樣卻又幽微隱晦的改革理念與哲學,恐怕無法簡單而概括地用「教改人士」四個字來坐實其責任歸屬。就以「四一○教改聯盟」在教改會成立同一年的四月十日大遊行來說吧!他們當時的訴求是希望政府能夠提供更多的教育經費,增設優質的高中與大學,縮小城鄉差距,減少升學壓力。對於這些訴求,我相信當年是受到社會的熱烈支持的。
教改會雖然自提出《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後即解散,然而局面的演變,改革的思考,政策的規劃與落實,卻不可能就此停止。於是,在教改的領域裡,便會有不少新生事物陸續浮現,「九年一貫課程」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其實「九年一貫課程」在下放課程決定權,促進教學專業自主,減少授課科目,落實生活教育等方面,不失其正面意義,可惜整個課程的起草、規劃、推動並沒有遵行課程發展的標準程序,以致在躁進之下擬定課程目標與綱要,也沒有經過發展實驗教材、試教及教師研習新教材的過程,便全國採行所謂的「一二四七方案」,要求第二年起國小一年級、二年級、四年級與國中一年級(或稱七年級)同時實施。由於前置作業不夠周延,這個有史以來更張最大、牽連最廣的課程改革,至少就部分課程而言,很遺憾地也是個從教學目標到課程概念與綱要,再到教科書的撰寫與師資的培訓都環環不相扣的方案。記得當年在各地分區座談會中,我一再強調要將老師們視為推行教改的動力而非阻力;很不幸的是,「九年一貫課程」卻讓有些老師群情洶湧,激憤不已。課程改革本來就是教改的重要環節,然而改革如果沒有按部就班或步步為營,就可能發生問題。
另一個例子是大學數量增加的問題。大量的「五專改制學院」成為最受詬病的問題根源,許多人因此而對「廣設高中大學」的政策深表不滿。然而,不但教改會從未提出「廣設高中大學」的建議,教育部也從來沒有什麼「廣設高中大學」的政策;有的只是與「廣設高中大學」在精神上全然背道而馳的「建設技職國道政策」,而「五專升格」的措施正是這種反向政策主導下的產物。此外,我們也看到每到選舉時政治人物猛開競選支票,教育部也往往抵擋不住地方要求設立大學的要求。在這方面教改會的原來構想是調整高中與高職的比重,增加高中生的數量,並在全面提升品質的前提下適度擴增四年制大學的容量。可惜幾年下來,批評者指證歷歷,硬將這些弊病全賴給「廣設高中大學」的政策,這是簡化事情的前因後果,其實無濟於事。
近幾個月來,「十二年國教」已成了新的熱門話題。這個議題自然跟「紓解升學壓力」有直接的關係。時代變了,普遍提升國民教育的水準已是無可迴避的趨勢。只不過前車之鑑,後事之師,如果我們重視這個問題,就要認真討論,詳加規劃,做好各種配套措施。這是個比教改的許多議題還要困難的議題。至於要不要現在就著手規劃,就看我們的社會與政府對於人民素質與整體社會文明的提升重視到什麼地步。此外,行政院高等教育宏觀規劃委員會也已對未來的高等教育描繪出新的願景,教育部更是未雨綢繆,認真評估出生率對於整體教育的影響,以作為未來教育遠程規劃的參考。不過這一切都需要不斷透過公開的討論與理性思辨,才能集思廣益,逐漸形成具體可行的政策。
最近幾年老師的專業自主不僅受到重視,我們還看到一個非常可喜的現象:老師的積極性真的動起來了。專業的改進是沒有止境的,更可貴的是信心的建立。幾個月前我與內人到清境農場拜訪朱銘大師,在一個農家喝茶時來了一群年輕活潑的老師。他們一看到我便興奮地說:「院長,我們支持教改,教改沒有什麼大問題。」有不少學校的校長與主任也曾經告訴過我類似的話。我對老師的努力與信心非常感動,但是我也知道有的學校不是那麼幸運,這些學校也許還有問題猶待克服。其實許多環節並不難找出解決的辦法。就以鄉土語言教學來說,有人建議鄉土語言不宜考試,這是與家人溝通的語言,應該鼓勵孩子多與父母或家人學習,就很容易排除學習的障礙;如果熱心過當,在課堂上強迫孩子學習,反而可能會引起抗拒。
我們的社會正在急速轉變,科技的進步帶來了經濟結構的改變,許多原來重複操作或是例行性的工作已經完全被聰明的機器所取代,想要以傳統的一技之長一輩子安身立命的環境也漸漸消失。就像人類學家吉爾茲
(Clifford Geertz) 所說的,舊的知識體系已經無法因應新的問題,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新的知識典範。不僅是知識體系,一般的行政體系也是如此。我記得教改會在討論建制的改革時,就建議要審慎修訂教育部組織法,調整教育行政體系,在組織結構上做適度的改變,如設置各種專業的審議委員會,使教育政策更具專業取向。顯然,這是教改還有待努力的地方。
我們的下一代是需要接受更多更好的教育。教育需要穩定地不斷改革,與時俱進;改革不但艱辛,也需要更多的人力與資源。政府對教育的投資其實並不充裕,以前憲法保障教科文經費應佔中央政府總預算的百分之十五,結果修憲卻把這個值得驕傲的條文修掉了。中央對地方教育的補助,在納入對地方補助款下之後,地方教育的經費也似乎短少了。長期以來可以說政府積欠教育太多的債,這些債雖然不可能一次償清,但也必須逐年補足。別忘了,我們最重要的投資應該是教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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