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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銳台灣─F世代小說展】系列7
夏妝─下
◎王君宇 圖◎書卷
阿穗覺得耳際還在熱熱的,跟眼角一樣。時間在郵差不斷經過之後愈來愈快,
阿穗嫁了,女兒嫁了。直到丈夫走後,時間才聽話地緩慢下來。
丈夫總惦記著江南,那裡水煙縱橫,春意盎然……阿穗沒去過,有年颱風天把街道全淹了,隔日放晴,望著水汪汪的庭院,阿穗從丈夫蒙上一襲煙的眼裡試著想像。「上帶為揚,下拖為柳。」丈夫愛畫柳,總是這樣喃喃念著。丈夫的嘴角和腮邊也同時呈現柳的形貌。前些年四月女兒提議蘇州行,阿穗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人都走了,還看什麼看。」她說。
阿穗往鏡中端詳兩抹細瘦的眉。她的手觸著太陽穴小心地搓揉,女兒似乎說過什麼話。
「已經要九月了啊。」
不是,不是這個。
她換了支筆,略微往眉之下,勾著細細的眼線,蟬聲似乎漸漸稀疏。阿穗目光稍稍向下,窗影在梳妝檯下蠕動著焦躁,起了些微風罷,剛剛那隻蛾的影子好興奮也在繼續挑著好位置往房內眺望。女兒似乎說過什麼話,在九月之前。
阿穗放下畫眼線的筆,思考著。
女兒在梨的表面劃下第一刀,充盈著水分的甜香溢流而出,女兒好像說了些什麼?
她記不得了。回頭往牆上看了看時間,一時之間讀不出時針分針的位置,剛剛窗影的長度,約莫過了最熾熱的時分吧,蟬聲終於停了一會。
好像是新聞之類的,那天稍稍停留久點的新聞頻道播著零碎的消息。某某會議又打了架,誰誰按鈴控告之類的。她們已經習慣這類新聞,但偶爾還是會被記者和政治人物一樣不專業的言詞逗得咯咯笑。女兒意興闌珊地拿起遙控器,想了想又放下,繼續削著梨。
「已經要九月了啊。」女兒說。
阿穗接過遙控器,轉來轉去沒個結果,又換成女兒繼續切起頻道。阿穗不喜歡那天的天氣,阿穗喜歡陽光充足的,像是今天一樣,或者似乎是那一袋行囊從玄關蹦蹦跑進了亮晃晃的外面的那個下午。她記不得了。那天下午。
蟬聲又來了,像是那天下午一樣的吵雜。阿穗轉回梳妝檯前,又緩緩回了一次頭。房間景致依舊。阿穗看清楚了時間。鐘擺佯做瞌睡。
門鈴響了,阿穗從窗內向外望,郵差在對門。她沒有朝外看太久就回到梳妝台前,從抽屜挑了一支暗紅色的口紅,輕輕旋開蓋子,以及不會太芬芳的人工香味。她從來沒有想到這種味道像是什麼東西。
口紅在她乾燥的嘴唇上摩擦,丈夫過去以後就少信了。或許更早之前她也曾經天天倚欄盼著郵差帶來一封遠方信件,包裹,或者是明信片。亮晃晃的下午裡腳踏車清脆的鈴聲應該會比小販的喇叭聲更令人興奮。亮晃晃的下午,行囊,郵差,蟬,鐘擺,她記憶不太靈光了。阿穗抿了抿嘴,用面紙輕輕把過於奔放的幾筆擦掉,讓顏色只在唇線的範圍內,阿穗第二次抿了抿嘴。郵差送了幾家,騎著機車走了。
阿穗的首飾不多,幾件都是在結婚時買的,除了生女兒那年,丈夫特別在阿穗的生日送了件白透的鐲子。阿穗其實少戴,畢竟總在家,叮叮噹噹的也沒人知道。女兒似乎在阿穗生日時也送過一只戒指。阿穗找出小小的匣子,烏亮的木紋看不出來有沒經年累月過,阿穗打開匣子,拿了兩只耳環,人造的珍珠各安分躺在金黃的左右花萼裡,那年的鐲子還在,細長的項鍊,以及戒指。阿穗閤上匣子,天色還亮著,蟬早就不叫了。
女兒嫁後兩三年丈夫就走了,阿穗久了就習慣了清閒的日子。要不是後來總有女兒陪著吃年夜飯,也許阿穗也從來不會知道今夕是何年,阿穗想,其實這也不怎麼重要,日子都還是一樣的過。
那天女兒削著梨,電視也沒什麼內容,阿穗總覺得女兒說過什麼。
「已經要九月了啊。」
她怎麼也想不起來。
阿穗的臉微向右傾,耳環的針穿過耳洞。耳洞是當年母親打的。阿穗第一次戴上耳環,興致勃勃地,是在他來的那個下午。她帶著母親的耳環,感覺蟬聲好像更明顯了些,亮晃晃的午後陽光也亮晃晃的反射在她的耳上,她覺得耳畔熱熱的,和眼角一樣。他只來了一下,她偷偷把竹蜻蜓塞進他的行囊,然後,蹦蹦的木板聲音也在耳環旁邊迴響,那個下午聲音特別吵雜,他蹦蹦蹦跑進了亮晃晃的世界。阿穗隨後就把耳環拿下了,她不喜歡太多吵雜的聲音。
耳環的針穿過耳洞,阿穗皺了皺眉。
手鐲冰冷冷的,阿穗呵口氣,用布擦了擦。
鐘聲響了五響,阿穗回頭看了一下,日曆寫著八月二十九日。阿穗把鐲子戴上。還是有些涼涼的,日照漸漸弱了。阿穗近來在傍晚時分最有精神,她把黃玉戒指戴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阿穗覺得時間來得晚了。
也許那天女兒其實沒說過什麼吧。
或許是那天轉來轉去的電視,阿穗想著,或許她那天只是在抱怨梨不夠甜,然後,「已經要九月了啊!」女兒說。
阿穗想,或許女兒知道了。那個亮晃晃的午後,好像也在快要九月的時候。或者是女兒觀察著她,而她也不知道這個時刻她會特別開朗,或許只是外孫九月要回來看女兒?
阿穗坐回茶几旁,順著時間的方向等著,倒了杯茶。
那個亮晃晃的午後,在阿穗許多事記不得了的這陣子,卻愈來愈顯明的跳動起來,像是他背著行囊蹦蹦跳跳的聲音。今年的蟬似乎也特別好歌。阿穗閉上眼,有種感覺,好像自己處在那個亮晃晃的下午。她吃完午飯就跑回房了,母親整理完碗筷後跟了上來。阿穗看見母親手裡拿著針,已經做了幾天的心理準備,又有些七上八下。
母親拿棉球沾點酒精,在阿穗的耳畔擦拭,然後拇指和食指跟著不停搓揉,阿穗的耳際漸漸發燙,阿穗覺得有些疼,母親一手就著燭火略為烤著針頭,一邊絮絮叨叨閒聊著瑣事,阿穗不留神間,耳垂刺了一下,針尖帶著點紅光,阿穗不確定是不是血。母親把他的金耳環輕巧地幫阿穗戴上,阿穗照了照鏡子,正烈的日光反射在耳環上,阿穗有種奇異的感覺。
他來了,阿穗忙著要端茶,端點心,他背著行囊,笑著說不用了,待會就走。阿穗看著他好燦爛地站在跟前,俐落的動作與笑容。阿穗趁他不注意,在他轉身向母親告別時偷偷把染過色的他送的最後一個竹蜻蜓塞到他的行囊中。然後他就這樣從玄關,蹦蹦蹦跑進了亮晃晃的世界。阿穗覺得耳際還在熱熱的,跟眼角一樣。時間在郵差不斷經過之後愈來愈快,阿穗嫁了,女兒嫁了。直到丈夫走後,時間才聽話地緩慢下來。
到了半年多前,郵差終於帶了信來。他輾轉去過些地方,在某個阿穗沒聽過的小鎮落地生根。直到這兩年他的妻去世,搬了家,在整理雜物的時候才發現他一直把竹蜻蜓留著。或許八月他回來,可以敘敘舊。阿穗回信表示欣慰,並在電話中聊了好些時候。
不知道鐘敲過半點了沒有,門鈴響了,阿穗從小憩中醒覺,天已經半暗,門鈴不疾不徐,阿穗應了一聲。緩緩起身,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想了想,在衣櫃裡翻一下,帶了件薄薄的外套。阿穗把錢包、鑰匙等雜物放進隨身的小提袋裡,扣上提袋的釦子,關窗,關燈,關上房門,輕步穿過走廊,打開鞋櫃,挑了茶色的鞋,坐在玄關穿上,再起身,關掉大燈,打開走廊上的小燈,開門,走出玄關,把門鎖上。
門外停了一輛墨綠色的轎車,阿穗左右望了望,確定沒有來車後,往車門走去。前門輕輕地打開,阿穗坐了進去。
「生日快樂。」女兒說:「記得嗎?那天跟你說的餐廳,很不錯的,你一定會喜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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