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故事【選摘】1
◎向陽 圖◎蘇意傑

　〈台灣的故事〉是詩人向陽應李登輝學校之邀，特別為九到九十九歲的台灣人寫的台灣故事。向陽以其文學家的感性筆觸，根據史實，從南島語族（原住民）開始寫起，接著敘述四百年來台灣漢人在這塊美麗島嶼的血淚奮鬥，最後結於台灣人建立一個正常而完整國家的願景。本刊特摘取部分，自今日起連載，以饗讀者。 ——編按

　
我們搖籃一樣的美麗島
　十六世紀中葉，歐洲人的遠東航海機運漸熟，已經據有澳門的葡萄牙人，曾經航行通過台灣海峽，船上的水手發現前方出現一座島嶼，驚喜萬分，呼出「Ilha Formosa」（美麗島嶼）的贊嘆，並且就用「Formosa」（譯為「福爾摩沙」）加以命名，具載於當時歐洲發行的地圖之上，使「福爾摩沙」成為當時海運世界矚目的東方島嶼。這座島嶼，就是我們的台灣。
　台灣以「福爾摩沙」的美麗名號走入歐洲視界，並且因此進入當時的國際舞台，一開始就說明了台灣的海洋特性，同時也決定了台灣此後必須與國際社會接軌的命運。從十六世紀中葉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四百五十多年過去，台灣從被葡萄牙水手發現至今，先後遭到荷蘭與西班牙、明鄭、清朝、日本以及來自中國的國民黨所統治，這些政權都是由台灣島外越過海洋而來，因此可以統稱為「外來政權」，他們的統治形態，被政治學者通稱為「殖民統治」。
　台灣以「福爾摩沙」的美麗名字躍登世界舞台，卻也因此歷經四百多年被殖民的命運，島嶼上的台灣人民因此喪失自己管理自己的基本權利，總是在不同的外來政權統治下任人宰割，無法發出自己的聲音，這就是「身為台灣人的悲哀」。「福爾摩沙」，美麗島嶼，彷彿是一種天譴與諷刺，讓四百年來世世代代的台灣人必須不斷自問「我是什麼人」，不斷思考「我該怎麼辦」、「我的國家在哪裡」。直到今天，這樣的疑惑，仍然是所有台灣人共同的困惑。
　這四百多年的台灣歷史，基本上像是一塊遭到外力撕扯而斷裂的布疋。從外觀看，不同政權出入台灣島上，來來去去，可以用他們統治台灣的紀年清楚畫分出來──荷蘭（1924─1662）、西班牙（1626─1642）、明鄭（1662─1683）、清朝（1681—1895）、日本（1895─1945）、國民黨威權政體（1945─1987）。但是如果從這些斷裂的統治年代，以及他們統治台灣的共同特色來看，不同的政權雖然帶入看似不同的統治方式、制度與文化，卻都同樣不准許台灣人民自己治理自己，並且強加他們的文化於台灣固有的文化之上，要求台灣人民認同他們，放棄自己本有的生活習慣和文化傳統，企圖讓台灣人看不清楚台灣的真正身影。這些外來政權的先後統治，對四百多年來的台灣人來說，不是榮耀，而是深沉的屈辱與悲哀。
　如果把時間放長一點，早在五萬到一萬五千年前，台灣就有人類的活動了。那是一段沒有文字記載的年代，這些早期的台灣人，在台灣的土地上生活、走動，留下了一些遺跡，目前在台灣島上出土的這些遺跡遍布全島。
　我們可以看到台東長濱鄉的「長濱文化」、台南左鎮的「左鎮人」化石、苗栗的「網形文化」（舊石器時代晚期）；也可以看到距今約一萬到四千年前的台北八里「大坌坑文化」（新石器時代）、距今約四千五百年到三千五百年前的「芝山岩文化」、「圓山文化」、「牛罵頭文化」（台中清水）、「牛稠子文化」（台南仁德）……，這個時期的台灣人已經開始知道種植稻米。
　接著，我們還可以看到約三千五百年到二千年之間的「圓山文化晚期」、「植物園文化」、「土地公山系統文化」、「營埔文化」（台中大肚）、「大湖文化」（高雄湖內）、「鳳鼻頭文化」（高雄林園）、「卑南文化」（台東南王）、「麒麟文化」（台東成功）、「大坑文化」（花蓮壽豐）的各種遺址，其中，卑南文化遺址是目前發現最大面積的史前遺址，在遺址上，我們可以發現當年的建築物成排分布，格局嚴謹，已經出現龐大的聚落，並且已有頗具組織的社會結構；同時，此地的石棺群都面向台東海岸山脈的都蘭山，石棺內還陪葬有玉器、陶器，可以說明當時的台灣人祖先已經具有一套相沿成俗的喪葬禮儀。
　此外，在台灣的其他地方，我們還可以看到約四千到二千年前的「十三行文化」（台北八里）、「番仔園文化」（台中大甲）、「大邱園文化」（南投集集）、「蔦松文化」（台南永康）、「龜山文化」（屏東恆春）、「靜浦文化」（花蓮豐濱靜浦）……等，這些地方，是金屬器時代重要的遺址。其中，「十三行遺址」特別出現大量的鑄鐵痕跡，如鐵渣等，顯示當時的台灣人已經近一步懂得煉鐵的方法，而且根據學者的研究，他們的生活以農業為主，漁獵也發達，商業活動已經開始，與東南亞、中國沿岸都有接觸往來。一般認為，金屬器時代也是台灣各原住民族的祖型文化形成的時期，十三行文化晚期的主人很可能就是活躍於台北盆地的凱達格蘭族。今天總統府前「凱達格蘭大道」的命名，標誌了這個具有台灣歷史與族群意義的由來。
　到這裡為止，台灣土地上的主人都不是來自中國的漢人，這些出土的史前遺址提醒我們，在中國漢人來台之前，台灣已經有原住民的存在，他們根據生活的需求發展自己的文化，豐富而又多元，只可惜他們沒有發明文字，來記錄他們的生活、傳承他們的經驗、發展他們文化，因此導致後來的台灣人誤以為漢人來台之前，台灣沒有文化，這是不了解歷史的說法，也是對這塊土地原有的主人不尊重的表現。感謝百年來眾多考古學者和人類學者為我們找到了真相。
　現在讓我們閉上眼睛，想像五萬年來台灣土地上先民們的活動和他們緩慢卻不斷進展的生活。他們先是發現了石頭的妙用，接著懂得耕種、漁獵，後來又懂得冶煉鐵器，改善了生活；他們在台灣的平原上自由開墾，組織家園、感念祖先，栽培撫育下一代，並且在月明之夜跳舞唱歌……。他們還不曉得組織政府、締造國家，但在外來政權尚未抵達台灣之前，這美麗的島嶼百分之百是個世外仙境。
　有一首歌，歌名就叫〈美麗島〉，是根據台灣詩人陳秀喜的詩改詞寫成的，歌詞簡單，卻足以提醒我們，台灣的先民們在這個搖籃一樣美麗的島嶼上走過的足跡：
　我們搖籃的美麗島，是母親溫暖的懷抱。驕傲的祖先們正視著，正視著我們的腳步。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他們一再重複地叮嚀，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婆娑無邊的太平洋，是我們自由的土地。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照耀著高山和田園。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我們這裡有無窮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
　我們要了解我們出身之地的台灣，就要從了解我們的祖先如何在這塊土地上出現、耕作、開墾、奮鬥的歷史開始。

台灣最早的主人：南島民族

　我們已經了解，在中國漢人及外來政權還沒進入台灣之前，這塊土地的主人乃是原住民。
　在語言學家的研究中，將原住民通稱為「南島民族」，指的是使用「南島語系」語言的民族，南島語系是全世界種類最多（約達五百種）、地理分布最廣（西起非洲東南的馬達加斯加島，東到太平洋的復活島，北起台灣，南到紐西蘭）的語言，全球約有一億七千多萬人使用。換句話說，台灣的原住民語言和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乃至更遠的馬達加斯加島、復活島、紐西蘭原住民語言是同一系的語言。當然，經過久遠的年代，雖然系出同源，但各有發展，如今已經不一定能夠相通了。
　台灣的南島民族最初從何而來？過去有各種不同的說法，但被比較多學者接受的是澳洲學者貝爾悟（Peter Bellwood）主張的論點：南島語最初是從台灣擴散並分布到東南亞與大洋洲的，過程約從六千年前開始，到西元九世紀時到達紐西蘭。這個說法，雖然無法證明台灣是南島民族的發源地，但可以證明台灣早在六千年前開始就出現了航海的大海洋年代。這和中國的典型大陸文化是有所區別的。
　了解原住民是南島民族之後，接著我們也要了解「原住民」只是一個通稱，不表示他們都是同一個民族，他們之中仍有語言上的差距、先來與後到的區別。根據語言學家的研究，台灣東北與東岸的原住民（噶瑪蘭、阿美、卑南）與菲律賓北部的原住民關係密切；北部平埔族（凱達格蘭）和西部平埔族（道卡斯、巴布拉、巴布薩、洪雅等）似乎並無接觸；此外，平埔族如凱達格蘭、噶瑪蘭與西拉雅來台的時間約在兩千年前，算是相當晚近的事了。
　台灣的原住民族接觸到漢人之後，被漢人區分為所謂「熟番」、「生番」與「化番」三類，此外又有「平埔番」、「高山番」的分別。這是原住民命名權遭到外來政權與族群剝奪的開始。「番」字的用法顯示了漢人的自大，用漢族的文化將原住民族視為未開化民族；而所謂「生番」、「熟番」、「化番」則是以原住民接受漢人同化（漢化）的程度做出的歧視性區別，簡單地說，漢化較深、也向清朝政府歸順繳稅的，被稱為「熟番」，兩者都沒有的被稱為「生番」，「化番」則介於兩者之間。這種用語現在已經被台灣社會揚棄了。
　日本統治台灣之後，又沿襲清朝，將原住民族籠統地畫分為「平埔族」和「高砂族」（或高山族）；這個名稱一直沿用下來，至今仍被人使用，雖然這也不是恰當的歸類方式。
　這個歸類方式，基本上是外來統治者依據原住民居住的地緣關係而為，住在山區者稱為「高山族」，住在平地的則稱為「平埔族」。實際上，達悟族是海洋民族，阿美居於平原，卻一向被列在「高山族」中；而隨著平埔族群的漢化，其後社會又將原住民意指高山族，卻疏忽了噶瑪蘭、西拉雅的仍然存在。可見這種畫分並無根據，也違反事實。不過，我們看來好像也只能暫且沿用這樣歷史的約定俗成，以便於介紹台灣原住民族的不同族群。
　根據一般的分法，平埔族計有十族，分別是：凱達格蘭族、噶瑪蘭族、道卡斯族、巴布拉族、巴則海族、巴布薩族（也稱　霧　族）、洪雅族、邵族、西拉雅族、猴猴族（或馬卡道族）。這當中邵族到底是平埔族或高山族仍有爭議、猴猴族族屬為何也有問題，因此也有人主張平埔族只有八族。
　根據學者的研究和史料，平埔族在還沒漢化之前，他們的生產方式主要為農耕，狩獵為輔。他們的部落呈現集村的形態，屋舍大多屬於干欄式建築；社會結構傾向母系社會，政治形態則為長老政治，以公廨為政治中心，祖靈則是主要信仰。
　高山族（原住民族）則有十族，分別是：泰雅族（又分為泰雅與賽德克兩支亞族）、賽夏族、布農族、鄒族、排灣族、魯凱族、阿美族、卑南族、達悟族（舊名雅美族）以及邵族（目前仍有爭議），如扣除邵族，則為九族。
　這樣眾多的原住民族群，自然反映出了豐繁多姿的文化形貌，這是與漢族文化完全不同的文化，泰雅族的文面習俗、賽夏族的矮靈祭、布農族的八部合音、排灣族的超自然與多神信仰、魯凱族的祖靈崇拜、阿美族的豐年祭、卑南族的巫師制度、達悟族的飛魚祭……等，都是台灣最豐富、最多樣的文化底紋，其中表現了台灣先民的想像、信仰和創造，這是我們都應該珍惜的祖先的遺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