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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女生的旅行與情人─上
◎鍾文音 圖◎米榭兒
我想改變,告訴我,優雅詩意的野蠻小說家,關於你的祕密,關於你的狂放血性,
關於你的情色觀。一個人放心走天涯的祕密?和無數女人交歡的快感?
你真是捨得,真是靈肉可分家,我好奇不已。

 我想去見一個人,一個母親偷偷仰望的同業,陳有城。
 寒假,是我策畫溜家的時間到了,騙家裡的人參加童子軍寒訓,一個人偷偷坐上火車。我想獨自旅行,看看自己離家的能耐。
 我知道陳有城不會拒絕我,愈是挑戰世俗尺度的事愈能激發他的興趣,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這樣的小小女生,讓他有種反世俗的作用力。
 他住在東部,太平洋之濱。一個慾望野人,優雅的野人,我想追隨你,我想成為你。告訴我你獨行千里的祕訣,以助我安然離家好學習繼續活下去。
 太平洋海浪滔天,我的吶喊要喊向海的另一邊才會被釋出力量,推我往海的另一邊,尋找在陸地攀爬行走的力量。
 花蓮。時間的奧祕在太平洋的波濤上隱藏著夢。
 童年時我們全家在此賞鯨。在我更小時,我們一家四口還曾經旅行紐西蘭澳洲,最後那趟旅程的畫面僅餘賞海豚鯨魚和羊咩咩,被做了記號等待剃毛,或是代替獻祭的羊在草地上低頭吃草,永遠都在吃草或是發呆看著遠方的羊,柔軟的羊,易受驚的羊,不知兇險在旁。
 海豚出現時,我的畫面出現血染的水,身體開著紅花的鯨魚,被捕鯨人射中,低鳴,捕母鯨的方法就是先捕幼鯨,母護子是天職。然而人類的母性天職確是需要經過學習,看我的媽媽,她身穿高貴的迪奧套裝,腳繫范倫鐵諾的三萬元高跟鞋,擠在不大的船艙和我們共遊,表情簡直像是個受害者。我們要去潛水,我和我爸和我哥都已經變身成大蛙人與小蛙人了,我媽還在岸上緊握著她的香奈兒皮包,腳踩著紅鞋,惟恐我們看不見紅皮鞋上的小鑽在折射著陽光,她使勁地搖頭不下水。
 她的母職早已退化,若有捕鯨人捕我,她鐵定先受困於讓她無法自由行動且亟需保護的時尚物件。仍是孩童的我望著她,突然哀傷自己的吸引力竟不如那一只被她抱得緊緊的皮包,還有那深怕被海水濺到的一身外衣打扮。我不如她身上任何一個物件,我和她被名牌物件隔離。
 可憐的媽咪,感情世界破碎後,她還有她的時尚帝國。我以為我爸只是她的提款機,我們只是她對外的家庭歡樂圖。
 我想我太尖刻了,但我止不住這樣的我,善於嘲弄的我,我的姿態。我想去參加馬戲團,我想躲的生命非常適合一種戲弄的扮演。
 我們旅行澳洲時,曾經在旅館的河床散步,遇到馬戲團,有人惺忪走出馬戲團的大卡車,她一頭散亂的金髮,初陽溫暖地圈住她的髮絲,她搖晃地拿著漱口鋼杯,邊刷著牙走到河邊。卡車旁有獅子老虎和大象,我覺得這種生活真是奇幻。
 我搖晃著我爸的手示意我們走過去和金髮女郎說說話。金髮女郎見到東方兒童可能覺得好玩吧,她在臉上潑潑冷水,轉頭對我說話,一種陌生的語言聽來刺激好玩,我一直笑。我爸對我說,她說她是走鋼索的女人。
 我們走到卡車旁,看到海報,她穿著有天使白色羽毛翅膀的衣服,搖盪在鞦韆上,另一張海報是她走在鋼索上,底下走著老虎獅子。
 火車站在老虎獅子的回憶中停泊靠岸。
 下了火車,打電話給陳有城。我說我是林唐霜,上回找你簽名還要電話的那個女人。不知你是否記得?我特地強調女人,我不認為女人這個詞有年齡的指涉。他說記得我,但反問小朋友有什麼事?
 我說我上午坐車到花蓮,現在人在車站。
 一個人?
 嗯。我可以去找你嗎?我沒有別的去處,我是特地來的。
 喔,好……那你就在花蓮車站前的客運站搭車,告訴司機說要在靜浦國小下車。
 淨土國小?乾淨的淨?
 不是,是安靜的靜,浦島太郎的浦。
 喔,好,我到了再打電話給你。
 這就是我打電話給他的對話內容,像老朋友,完全不必問理由,為什麼來,為什麼一個人,為什麼要見他,沒有為什麼,我想他知道,對我這樣的沒有疑問的開始,是個絕對美妙的開始。又或者他表面的冷酷不過是偽裝,當我說出一個人落單花蓮時,他不免不忍拒絕我的單純求見,也許他想一個小女生能有多大的破壞與挑釁能耐,遂放心我來也說不定。
 我先去花蓮車站附近的超商買酒,我身高不矮,加上穿著超齡的衣裝,化點妝後看起來有十八、九歲模樣,所以買酒買菸未被識破。買了一瓶葡萄酒和三多利威士忌,我幾次看英文家教莊美凰喝的牌子,就隨手各挑一瓶,並買了一條七星香菸,一條,我覺得送一整條菸才顯得有力。
 把菸酒放進後面的背包,沉甸甸的,像背個嬰孩要去會嬰孩的爹似的,我內心覺得好玩得近乎荒蕪,真不知這樣的自己究竟是被什麼給魔魅了。我爸已經漸漸習慣小女兒背棄大人,他說國中女生最複雜,不知內心在想什麼哩,然後他摸摸我的頭,並抓過我的手去摸他日漸粗糙的臉頰,「你的感情都是不懂得要做回饋的。」放下我的手,搖搖頭,給了我些錢。我媽則慣例尖叫說多危險又多危險後,便開始修指甲,聽靈修錄音帶,調順被我弄亂的氣息頻率。
 車站的光影在秋冬時節有一種寂寥,夏日的花蓮遊客已經無蹤無影,換上一批宛如無主幽魂者的喃喃自語。一個提著鳥籠和拄著柺杖的盲眼人,一個戴著棒球競選帽穿著脫鞋的歐吉桑,提著一個洗衣粉塑膠袋的胖婦人,一個不斷咀嚼檳榔的原住民,一個有著疲倦神色的孕婦……還有一個尋找逃逸路線的少女,少女的我,十五歲半裝模作樣的我,以為一切已萎萎老去的世界在生活周遭成形。
 背後有個賣香腸的小販,自己無聊地耍著十八骰子,賣甜不辣黑輪和大腸麵線的阿伯,傳來食物過度烹煮後的餿香味。
 客運來的時候,我想著我爸從我幼童時就習慣抓我的手去拍打或撫摸他的臉的習慣,那種可怖的脆弱發生在男主人身上。我媽則是遇事聲音拉拔,刮玻璃的凌虐聲響。
 他們都沒有能力了解我。
 一切從我出生到現在都沒有改變。而我想改變,告訴我,優雅詩意的野蠻小說家,關於你的祕密,關於你的狂放血性,關於你的情色觀。一個人放心走天涯的祕密?和無數女人交歡的快感?你真是捨得,真是靈肉可分家,我好奇不已。
 藍色橘色的塑膠椅破破舊舊地杵在原地,下午兩三點的陽光斜斜地投映在塑膠表面,洗石子地板和貼滿小磁磚的柱子,一抹抹血痕般的檳榔汁漬拓其上。歐吉桑戴著選舉贈的難看廉價棒球帽抽著菸,歐巴桑提著塑膠袋一臉蠟黃的叨念著一串字詞,歐吉桑突然喝出一聲幹!接著是幹言焦三字經,政黨和祖宗八代。我看了覺得好玩,這些場景,非常非常有別於我所生活的四周整潔空氣,這樣的雜亂空氣似乎更能與我內心龐大的荒蕪領地對撞,雜蕪對荒蕪,孿生姊妹,我想找到了我的國度了,海的另一岸。我爸爸的父親,我爺爺渡海來的世界,他的孫女即將為他踐履他的歸鄉夢。他當初怎麼逃來島國,我就怎麼逃去。
 不論多卑微多倉皇,我將複製一種歷史。我諧擬我爺爺當初離開中國江山的相似年紀,我重返被他們棄離的國度,並以棄生者的姿態回去。
 我是被旅行和地理餵養長大的小孩,我看過太多次關於中國的影片,那些陳腐的奢華的,遊民盲流的草莽,我想聞一聞。。
一路上的花東海岸,山海連綿,打了幾個盹,上來一個盲眼的提鳥人,一個原住民歐巴桑,兩個扛著貨物的男人。
 司機喊了聲靜浦,我趕緊匆匆落車。打電話給陳有城,未久放眼看去,路邊的小房子走出一個黑影。
 我獻上葡萄酒、威士忌和香菸,以一種像是獻身獻祭盯著人瞧的神態。
 陳有城見了祭品很高興。他說我年紀雖小卻很上道,遂決定破例和一個小鬼兒喝酒。小鬼兒,我怪叫一聲。像是被知悉了我的狂野內裡一般地叫,實則很想化作狼叫,一頭母狼。他摸摸我的頭,然後搜尋著開瓶器,他的廚房除了一碗一盤和兩三個杯子外根本一無所有。
 另一堆書,幾件衣服,就是全部家當。他說他離開一個地方,絕對不超過一個小包包,他不想帶走任何東西。
 沒找到開紅酒的開瓶器,遂先喝三多利威士忌。我第一口喝太急,嗆辣得很,喉嚨火燒,滾燙極了。
 我說可以問他事情嗎?他說他見到我的不凡,一個國三女生的不凡,所以他願意開誠布公對我無所不談,有問必答。
 我想起我媽和其友人所八卦於他的事。
 他說這些都是不惹塵埃的。說得輕鬆。
 那天我必須戴著斗笠上廁所,刷牙。因為陳有城的窩漏水。浴室特別嚴重,我邊刷牙邊看著自己戴斗笠的可笑模樣,像個十五歲半來到異地私會情郎的越南歌女。皮膚白皙,身穿白衣,頭戴斗笠。
 我在鏡子前偷偷笑著,吐吐舌尖,抿抿小唇,吊吊眼梢,撥撥狗咬似的短髮。忽忽回頭,鏡子背後出現了陳有城。陳有城說他要撇尿,我說喔,順勢摘下斗笠給他戴上,轉過身子往門邊移,聽到他撇尿的野猛之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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