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網無悔
網路的虛擬領土不斷擴張，
上網年齡層向兩極伸展。
愈來愈多的歐巴桑和歐吉桑發現了網路這方新世界，
而爭相用來填塞生活的空檔，
成人世界的愛恨情愁因而多了一個觸媒和一處上演的場域。
網路，
早已成了現代生活的第四度空間。

◎迷情小愛 圖◎陳裕堂
　我們的文字都洩露了寂寞，所以在網上的眾多遊魂之中，我們找出了彼此。
　女人，大約都因心事重重，而成為知交。女人心事重重，只因內心藏著許多難以示人的祕密。
　網友萍和燕，大概都屬於這種類型。當時年方三十出頭的萍說，她一天上網不超過兩小時，她沒法長時間坐在螢幕前。她上網，只因她的不倫情人是網路常客，她上網和情人互訴相思。她偶爾也需要忠實的聽眾，聽她傾吐周旋於家庭與情人之間的心驚與徬徨。
　我想是的，網路同於其他易成癮物，就像電視或香菸。萍大概屬於不易上癮的類型，她抽伸手牌香菸，從來就不曾感覺有菸癮。萍的不倫戀情隨後告終，之後，就再也不曾在網上見到她的蹤影。偶爾在職業場合與萍相遇，除了寒暄哈拉，縱使談到網路二三事，萍的反應總讓人感覺網路之於她，彷彿煙塵往事。
　燕就不同，她的菸癮極大，一天要抽上至少三十根。她說，從大學時代抽菸至今將近二十年，戒不了了，也沒勇氣戒。燕花在網上的時間極長，有一段時間她說，除了上床睡覺，她幾乎成天掛在網上。她自我調侃著說：「我大概屬於那種易於成癮型吧？」但也不盡然，至少燕對電視毫無知覺。
　隨後，燕墮入一段不倫網戀，驚動了燕的家庭，也撼動了她的婚姻，而在某個網路圈鬧得沸沸揚揚。為躲開網友間的八卦，燕一再變換網名和e-mail，直到完全失聯。
　我也不知道萍和燕的故事到底告訴了我們什麼？總之，這是我的網路生涯之中，兩個記憶很深刻的真實故事。然而網路興起至今，不斷出現在社會版的一則則新聞顯示，萍和燕的故事並不是特例。
　歐巴桑級的網友春天最近在一則題為「午夜迷惘」的留言說：「不知從何時開始，每天近午夜總要上網，收收信逛一逛固定的幾個網站，竟也成一種習慣，猶似咖啡成癮。為何用惘不用網，在於藉上網尋找那份暗藏心中的愛戀，發現他的隻字片語時是甜蜜，遍尋不著時是苦澀，這幽微的心情恰似迷惘。」
　跡象顯示，網路的虛擬領土不斷擴張，上網年齡層向兩極伸展。愈來愈多的歐巴桑和歐吉桑發現了網路這方新世界，而爭相用來填塞生活的空檔，成人世界的愛恨情愁因而多了一個觸媒和一處上演的場域。網路，早已成了現代生活的第四度空間。
　這個現象並不意外，冷冰冰的數字支撐了這個熱烘烘的趨勢。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八月公布的「二○○三年七月台灣地區寬頻網路使用調查」指出，至今年第二季，台灣的網路族已達一千一百七十五萬，上網率達百分之五十七點二三，其中寬頻網路使用者高達九百三十七萬人。這項數字告訴我們，扣除銀髮族和幼童，我們所在的家園，幾乎人人上網。
　寬頻網路的意義則在於傳送速度和承載量的加大，使得網路交流由過去窄頻時代的純文字模式，升級到圖片、影音和視訊的即時互動，網友與網友之間的互動速度不但加快，方式也變得更多元。身在遠方的至親或戀人可以透過視訊設備，與對方即時面對面一解親情或相思。連帶的，網路不法和色情交易也搭了順風車。非戀人可以透過視訊設備大玩色情的遊戲，隔著電腦的兩端，雖然沒有肌膚相親的暖熱，卻也達到影音和視覺感官的刺激。
　因為網路犯罪和情色糾紛層出不窮，人們不追究犯罪和糾紛的本質，卻盯著網路窮追猛打，久而久之，犯罪和糾紛很正常，媒介卻該死，網路就成為罪惡的代名詞，「沉迷網路」似乎也成了可恥的癖好。
　以致，你以為沉迷網路的，都是一些游手好閒的小混混和中輟生？錯了，網路領土在社會衛道力量的夾殺之中默默擴張至今，網路族早已是現實世界的正常取樣，各式人等皆有。網路的眾生相，不過是現實世界的折射。
　某紅極一時的網路公司高層主管就曾經實際投入「養男人」的網路遊戲。所謂「養男人」，類似某種網路家家酒，有人扮男人，有人扮女人，男人接受女人虛擬的豢養，男人得在網路上用虛擬的方式取悅女人，用以滿足男人和女人潛在的SM情結。至於如何虛擬和虛擬的尺度，就各憑本事囉。這位已婚又瀟灑的主管說，這是純考察。
　大學研究生Ｓ在聊天室邂逅一名陌生女子，兩人言語投機，索性轉換陣地，在MSN玩起一對一的遊戲。兩人從最初始的言詞挑逗到文字上的虛擬交媾，最後索性相約裝上視訊設備，女孩寬衣解帶，在那一端對他做出情慾最赤裸的呈現。
　在風波沒有發生之前，這都是飲食男女私人生活極為尋常的一面。這樣的互動方式之所以令人咋舌，僅僅因為是透過一再被人污名化的網路媒介。讓我們回頭想想，在網路尚未出現之前的單純歲月，懷春少年少女可能因為鄉間巴士的一趟旅途，而譜出戀曲。適婚男女可能因為一趟郊遊踏青，而締結姻緣。成人世界因各式機緣的相遇，而激起漣漪。
　兩性是人類社會亙古的課題。在不同的社會情境裡，紅男綠女藉著不同的媒介，各自以著那個時代脈絡裡的語言和求情方式發出覓偶的訊號。網路就是這個社會情境裡的媒介之一。
　我們會發現，每一個上網者，都有兩個社交的空間──真實世界裡的社交圈和網路上的社交群。真實世界裡的社交對象有名有姓，在網路上和你互動良久的人物，在對方沒有出示真實身分之前，卻只是個神祕的代稱。
　這就是網路誘人的特性，網上優遊，誰知道與你文字來、文字去的對象是誰？當對方的性別、身分和年齡一切呈現未知，你唯一的線索，只是他文字的氣味和風格。你從他的字裡行間來想像他的形貌和氣質，在字與字的留白裡，尋思他的心情與意圖。
　於是，你也開始在字與字之間暗留伏筆，用行與距來布下羅網，你開始等待他的蹤影，判斷著他世故的程度，猶豫著用字的尺度，斟酌著下筆的力道──我，要不要出手？
　現實生活的面向是狹窄而制式的，上班族每天接觸的對象大抵固定，無非是同事或業務的對象，交流的內容大約是業務相關的話題，互動的方式又處處受限於社會的位階。你敢和你的上司勾肩搭背無所不談嗎？你拉得下身段和部屬哈拉鬼扯嗎？大人責罵小孩「沒大沒小」，指的就是逾越位階的言行。
　網路就沒有這些問題的存在，它的面向無限寬廣，它突破性別、年齡、行業和社會身分的藩籬，只要雙方不出示身分，人人都有對話互動的可能。只要兩人網上氣味相投，行業和社會位階都不是問題；相反的，只要看對方不順眼，你大可海Ｋ他一頓，管他現實世界裡的身分是國大代表或立法委員，反正他也不知道你是誰。名人在真實世界到處受到慕名者的奉承，異議者大概只能躲在暗處生悶氣；網路就沒有這種保護傘，名人在網上遭人踢館，沒什麼大驚小怪。
　網路的匿名互動，解放了現實世界最冷酷的東西──位階。位階這東西制約了你和他人互動的方式。你和上司的互動模式必然不同於你和部屬；你和親人的互動內涵必然不同於你和陌生人；你在親密愛人面前的那張臉，必然迥異於你和身邊走過的路人。你的言行舉止無時無刻受制於「位階」這東西，遇見長者和上司，你得畢恭畢敬；遇見同輩，你可以稍微放鬆；面對晚輩和部屬，你馬上高高拉起身段，你臉上的表情因為位階的不同而無時變來換去。
　網路最無遠弗屆的法力，是提供你現實世界幾乎無法觸及的角落和人物。因為無位階，在匿名的互動下，你可能同時和開計程車的小林及某大公司的執行長老王稱兄道弟，而這樣的情誼也隨時可能搬到現實世界繼續上演。我就看過真實的案例，只因小林在網路上找到表演的舞台，和高人過招時，不斷加強自己的功力。因為在網路上獲得掌聲，小林的企圖心愈來愈強，最後變成厲害的寫手。如今小林照舊開著計程車，卻因老王的牽成，而身兼數職。
　因著這些各式各樣的奇遇和奇譚，網路提供人們無限的想像空間和機會。懷才不遇的傢伙，轉向網路尋找表演的舞台，以待伯樂；你在網路匿名宣洩生活的苦悶和憂鬱，而不必在乎身分和地位的困擾。
　在現實世界，你想接觸他人，必須出門和行動；在網路世界，你只要在家電腦一開，你可以接觸到無法預知的人和事。人對「神祕」和「未知」的好奇與慾望，屢屢使你掛網。那個渾身寫滿故事的人，現實生活裡到底有著什麼樣的際遇？那個言語放電、字字傳情的傢伙到底是誰？那個思路敏捷、文字犀利的網友，真實世界的身分是什麼？
　於是，網聚就成了必然的結果，網聚就成為網路虛擬跨越到真實世界的橋樑。志趣相投的網友，透過網聚，將友誼延伸到真實的生活裡；網上相互吸引的男女，透過網聚，確認情意，並進一步完成肌膚相親的願望。
　Ｓ長期旅居美國，透過瀏覽國人架設的網站，讓自己不致和台灣過於脫節。Ｓ每逢回台探親或洽商，網聚就成了不可少的行程；媒體高層主管Ｒ平日優遊某政論性網站，一有遠行，也必然拜訪遠方的三五網友，聽聽在地的「非台北觀點」。
　我和網友「美美」也見面數次，但我迄今不知道美美的真實姓名和職業。這無所謂，我與美美氣味相投、言語投契，她的真實身分並無損我們的友誼。我們以網名相稱，純粹精神契合的朋友，少了現實利益的糾葛，情誼反而輕盈，我如是想。
　對於身陷網戀的男女，偶爾，你猛然發現法國電影《大鼻子情聖》也是一則網路寓言。一旦現身相見，那個字字勾魅攝魄的伊人，可能是個其貌不揚、甚至有點慘不忍睹的傢伙。猜想，我們大哥大姐那一輩所時興的筆友相見，大約也是此情此景吧？
　網路獨特的人際互動，屢屢撞擊著初來乍到的網路新移民。因著這種神奇的互動方式，你總好奇著又會遇見什麼樣的人，甚至期待著與什麼樣的人相遇。好奇與期待就成了網路新移民不可掙脫的網魅。
　然而對於網齡悠久的人來說，網路互動已經成為尋常生活的一部分，網路再也沒有新鮮風景，好奇和期待早已成為過去式，網路因而日漸回歸到現在生活中的一種有效的媒介而已，它仍然取代不了真實的生活。於是網路上的新面孔屢屢出現，舊面孔一一淡出。
　有一項純憑觀察而無數據支撐的跡象顯示，對許多人而言，網路只是一種階段性的沉迷，只因網路新人對這新奇的媒介總是過度期待。創業者投入網路，追求另一則楊致遠的「雅虎」傳奇；寫作者在網路發表創作，嚮往再次掀起痞子蔡《第一次親密接觸》的盛況；網路遊民在網路上尋尋覓覓，期待一則刻骨銘心的兩性邂逅；社會適應不良者，渴望透過網路與他人接觸。
　然而，當新鮮和新奇逐漸退卻，過多的等待也每每證實為不實期望，你也許仍然使用著網路，照樣沒事上網逛逛，但心情已經大不同。新發展的興趣也許取代了先前的上網狂熱。這時候，你可能已經度過了所謂的「網路危險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