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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過時的玩偶之家
丈夫先前的疾言厲色讓挪拉猛然醒悟,
自己所作所為全是因為愛情,而丈夫關心的卻只有他的身份地位。
毅然將婚戒還給丈夫,離家出走。
劇終是「砰」的一聲門響,響徹雲霄,餘音至今不絕。
◎ 鴻鴻
二○○四國際劇場藝術節在風格的多樣化上,令人稱奇。一眼望去,六齣戲幾乎含括了百年來劇場流變的重要景觀。有十九世紀末的寫實主義(易卜生《玩偶之家》)和緊接而來的象徵主義(梅特林克《群盲》)、萌芽於五○年代的荒謬劇場(貝克特《終局》)、六○年代「貧窮劇場」與「儀式劇場」的餘緒(波蘭「山羊之歌」劇團)、近年成為顯學的東方劇場(日本浪漫異色文學作家泉鏡花《天守物語》)、以及類型文學的存在主義演繹(安部公房的頹廢推理名著《燃燒的地圖》)。
當代劇場大師彼得•布魯克曾挑明劇場藝術引人注目的兩大法門:一為華麗繁複到讓人目不暇給;另一則為極端簡練啟人深思玩味。眼前這批作品,論華麗當非《天守物語》莫屬,詭魅的怪談世界被賦予明華園一般的燦爛輝煌、大悲大喜──這也是藝術節唯一搬上國家劇院大舞台的演出。
論簡練則有貝克特自己最滿意的劇本《終局》,一個發生在世界末日的情境,台上只有兩個大垃圾桶,裝著失去雙腿的老父老母,一張輪椅,上面坐著一個站不起來的胖兒子,和一個膝蓋有問題坐不下去的瘦僕人。四個人像一盤走不下去的棋在苟延殘喘。兩扇對稱的窗戶,將舞台變成張著兩個眼洞、空空望向虛無的頭顱內部。視覺簡單有力,讓人一見難忘。
我想特別談一部太過有名,以致有淪落到刻板印象之虞的經典:《玩偶之家》。喚醒女權意識的一九一四年,中國話劇先鋒「春柳社」就上演了這齣《娜拉》。一如在歐美,也引起了熱烈回響,喚醒了女權意識,從而在國人心目中凸顯了易卜生社會批判的層面。雖然易卜生聲稱這齣戲談的是人權而非女權,但成為全世界女性解放推波助瀾的大旗,已成不爭的事實。
身為一位劇作家,易卜生的創作生涯饒富變化,早期的詩劇如《彼爾•根特》、晚期的象徵戲劇如《大建築師》,都展現迥然不同的野心與才華,然而社會改革者的形象,已緊跟著《玩偶之家》而深植人心。《玩偶之家》其實是一個情節通俗的家庭劇:娜拉有個在銀行當主管的丈夫,和兩個乖巧的小孩,看來生活幸福美滿。但有一天,丈夫發現妻子為了替他治病,曾以非法方式借了一筆錢,眼看要東窗事發,危及自己的事業,立即翻臉痛斥。幸而在最後關頭,危機自動化險為夷。
一般佳構劇會結束在這重修舊好的感人局面,彼此諒解,然而易卜生的好戲才正要開始呢--丈夫先前的疾言厲色讓挪拉猛然醒悟,自己所作所為全是因為愛情,而丈夫關心的卻只有他的身份地位。挪拉的心全涼了,毅然決定將婚戒還給丈夫,離家出走。劇終是「砰」的一聲門響,響徹雲霄,餘音至今不絕。
易卜生的高明之處,在於許多緊扣主題的細節處理:從一開始,丈夫就不斷叫喚妻子「小鳥兒、小松鼠、小孩子、小淘氣……」這些疼愛的甜言蜜語背後,隱藏的其實是對妻子的物化與輕蔑。他交家用錢給妻子,像在吝嗇地施捨。而妻子為求生存,也一直配合地扮演依人小鳥的角色。但事實上,易卜生讓我們漸漸發現,她多年來承受的壓力、付出的辛勞,真是不足為外人道。
有家庭就有問題百年之後的今日,女性地位已較以往大幅提高,易卜生的不平已幾成社會共識,然而這齣戲的力量卻絲毫未減。在世界各地,《玩偶之家》仍然是大受歡迎的劇碼,而娜拉也仍然是所有女演員夢寐以求的精采角色。原因在於,易卜生寫的問題(如他自己所說),非僅伸張女權的問題,而是自古以來婚姻的常態。
兩人相處,提供經濟來源的人很容易佔上風,在心態上成為一家之主(王文興《家變》不也如是證言嗎?),而另一人的人格便無形受到壓抑委屈,這是相愛也很難扭轉的。也就是說,只要有婚姻,《玩偶之家》提出這幾近無解的現象,就仍然發人省思。
我想起認識的一位小學老師,她賺的每一毛錢都拿回家去,甚至賺得比先生還多,但她想從事的任何休閒活動或小小採購,都被先生以浪費為由,一概回絕。當然,那位先生也不會准許妻子去看什麼《玩偶之家》的吧。而當我回顧自己的婚姻生活,對照起劇中情境,也很難不嚇出一身冷汗。這齣戲的顛覆力量,實在不可小覷。難怪柏格曼《婚姻場景》中,有一場戲是夫妻去看了《玩偶之家》回來,大吵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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