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
◎郝譽翔
　用過餐後，我散步到夜市。那兒燈火通明，擠滿了人潮。忽然一個賣藥的男人吸引住我的目光。他正將一個圓弧狀的透明玻璃瓶擺在廣場上。那瓶子是如此光潔美麗，使我不禁朝他走過去。
　「請看，」男人擺好瓶子，站起身，用食指和拇指掐住一顆綠色的藥丸，向群眾展示：「吞下它後，保證你全身筋骨鬆軟，血路暢通。現在，我便親自向各位證明它神奇的療效。」
　說完，男子將藥丸一口吞下，然後將右腳伸入瓶裡。說也奇怪，他的腳居然就順著瓶子的弧度滑入，緊接著，整個人彷彿被抽掉骨頭似的，全都一寸一寸塞進狹小的瓶內。更不可思議的是，男子居然像一條蛇般開始在瓶中柔軟地滑動起來，直到從瓶口鑽出，重回地上為止。這時群眾才回過神來，爆出熱烈的喝采聲。
　「各位可能不相信，以為我練過特別的功夫。」男子高聲說，一面注視著我：「現在，我想請一位觀眾來作證。」說完，他走到我面前，將藥遞到我手中，周遭的人興奮地大聲鼓譟起來。我瞪著那顆藥丸，遲疑了一下，把它送入口中。
　男人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到瓶子前面，要我遵照他的指示。結果不消五秒鐘，我整個身體便已經進到瓶子裡面。那感覺是多麼的奇妙啊，整個臉、脖子和手臂、腿，全部都貼緊在玻璃瓶上，又冰又涼。我瞪大眼睛，注視著自己的嘴唇去親吻肚臍，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可以奇異地蠕動起來，好像各自有了獨立的生命。但這時不知是誰走過來，把玻璃瓶的蓋子扣上，喀噠一聲，封住瓶口。
　「喂，我要出去啊。」我拍著玻璃大喊。
　但卻沒有人聽到。隔著玻璃，我只能看見廣場上人群無聲的流動，爭相向男人買藥。一直到人潮散去，夜市的燈光漸漸稀疏，最後一盞燈熄滅後，男人才終於走過來。他把瓶子搬到貨車上。就著路燈黯淡的光芒，我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終於看清楚，整個車廂居然排滿了大大小小、形狀不一的玻璃瓶，而瓶子裡都塞滿了一個人。那些人正一致轉過頭來，雙眼無神地看著我，加入他們的行列。
　過沒多久，男人又爬上車廂。他開始在每一個玻璃瓶口插上管子，餵養裡面的人食物。而那些人張口咬住管子，津津有味地吞嚥著。我感到一陣惡心。輪到我時，我緊閉嘴，恨恨地望著男子。
　他優哉地靠在瓶子上，我依稀可以聽見他說話的聲音。他說：「不用多久，你就會覺得這是你生命中最美妙的一刻，就像你的同伴一樣。」他指著對面一個長方形的瓶子，那瓶中的女人非常肥胖，把空間塞得一點也不剩。她的身體已長得和瓶子的形狀一模一樣。
　「連我都很吃驚哪，人類適應環境的能力居然如此強大。」男人哼哼笑起來。那些瓶子裡的人在吃完食物後，又回到原先呆滯的模樣，雙眼瞪著前方。「相信嗎？如果我把瓶子打破，那麼這些人一定不會因自由而歡呼，反倒是會驚慌失措，嚎啕大哭呢。」
　於是男人把餵食的管子插到我的瓶上。食物的香氣確實誘人。我慢慢張開嘴，咬住管子，卻看見對面玻璃瓶女人一雙空洞的眼，正對我湧出無聲的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