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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當的味道
我發現,讓孩子快樂是找回童年的捷徑。
給兒子做好吃好看的便當,其實也為了安慰鼓勵當年感到絕望的小女兒。
我很想告訴她:不要緊的,有一天,你自己會做出精緻美味的便當給心愛的人吃,一切都會好的。
◎新井一二三
兒子快要幼稚園畢業,我做便當的日子也告一段落了。過去三年來,每星期一、二、四、五,我都為他做了便當。
當初,三歲小孩子吃得很少,用的是最小的便當盒。然後,隨著身體成長,飯量也逐漸變大,買了較大的便當盒。沒多久,他又提出:「我想要兩層式的。上面放菜肴,下面裝米飯。其他男同學都是啊!」這些日子,五歲男孩吃的份量跟他媽媽差不多了。
如果沒生孩子,我大概一輩子都學不會怎樣只用一粒雞蛋來燒小小的蛋卷,或用玻璃紙製造迷你飯糰,更不用說把蘋果切成兔子形,香腸加工成章魚形的技術!
有人常批評現在的媽媽做便當都用冷凍食品。的確,我都總是在冰箱裡裝備著幾種,比如毛豆、雞丸、漢堡、蝦仁等。儘管如此,在那小小的便當盒裡,另外的飯糰、蛋卷、蔬菜、水果等幾樣食物,還是非得親手做不可的。在忙碌的早上,同時準備便當和早飯,著實是一門學問。
許多年前,我在多倫多同住的日裔加拿大人櫻子,每天上班之前都要做三明治便當。兩張麵包間夾奶油、生菜、火腿片和一點沙拉醬,然後放進密封的塑膠袋,整個過程只需要三分鐘。有時,她會加上一顆蘋果或一塊乳酪,那樣子比普通加拿大人的午餐豪華多了。
當地人把棕色紙袋叫作「sandwich bag」,經常用來裝三明治。我始終很難接受,因為日本人習慣用花布來包便當,比方說,我兒子用的是橙色、檸檬色繩子的布袋子。用辦公室用品般的棕色紙袋或者報紙包住便當盒的,在日本只有單身勞工。
不過,入境隨俗住在多倫多的日本孩子們,每天上學時,一定會把三明治放進棕色紙袋帶去。「否則會被人笑。」一位母親解釋說:「我當初不了解情況,做飯糰要他帶去。結果,被白人同學嘲笑得厲害。之後,我就專門做三明治了。」雖都叫做三明治,也跟在日本習慣吃的不一樣。「兩張麵包中間夾住的,一定是花生醬和果醬,或者香蕉。其他東西如火腿、雞蛋、黃瓜等,一律不成。而且,麵包邊是不可以切掉的,三明治是不可以切小的。」也就是說,把整個甜味三明治,用雙手拿著一口氣吃掉,才是加拿大小孩認為「酷」的午餐。
有趣的是,到了星期六,那些小學生卻個個都帶飯糰來日本學校,不外又是「否則會有人笑」的緣故。當時身為老師的我,觀察每週末小朋友帶來學校的便當,真是跟在日本的一模一樣!首先是蓋子上印有小叮噹、小丸子等卡通人物的便當盒,然後是粉藍、粉紅的筷子盒,還有把兩者扣在一起的橡皮筋,最外邊則是請母親縫好的花布袋。便當盒裡,當然有紫菜飯糰、蛋卷、章魚形香腸和兔子形蘋果,全是「為了不讓小朋友忘記祖國的飲食文化」。因為安大略省中西部只有一間日本學校,有些學生早上五、六點就離開家往學校出發;很難想像,他們的母親到底是幾點起床開始做便當的?
有一位同學帶來的便當相當特殊。每次,他從花布袋拿出來的三層式高級漆器盒,裡面裝滿的菜肴,簡直可以拍照,出一本懷石料理的教科書。「哎呀!真漂亮!一定很好吃吧?」有一次,我禁不住感嘆出來,因為當時我還沒本事做自己的便當,遑論是純日本式的,到了中午只好出去買速食店的午餐套飯。至於其他日本老師,幾乎都吃自己或太太做的日本式便當。
誰料到,從第二個星期起,那位同學開始帶兩個便當盒上課了。「母親告訴我,一個是給新井老師吃的。」小朋友很天真地說。如此一來,我感到進退兩難。在大家面前吃一個學生送我的豪華便當,好像有偏心之嫌。但是,人家既然帶來了,不吃也不禮貌,再說,那便當做得實在精緻細心,叫人難以拒絕。
英語有句俗諺說:「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何況我吃的是在加拿大難得嘗到的正宗懷石料理!不久,我開始接到那同學母親打來的電話。原來,她是日本銀行家的太太,隨丈夫帶獨生兒搬來人生地不熟的西方,專心料理家務、教育孩子,也許太認真緊張了,明顯患有神經衰弱症。「因為我兒子成績好,優秀學生名單上常出現他名字,結果得罪了同學們的母親。上次,我接孩子下課時,某家長見了我都不打招呼,應該是不高興我兒子成績好的緣故。她在加拿大時間長,算是家長的領袖,會不會命令其他人也一樣跟我保持距離?」電話一講,便是兩個鐘頭,每星期至少兩、三次,我認為遠遠超越小學老師的職務,可是很難讓對方明白,況且在吃過幾次豪華懷石料理便當以後──我辭掉日本小學的職務了。
回想小時候在東京,我對便當沒有快樂的記憶,母親對做飯始終不熱心,我三歲以後,就開始吃托兒所提供的伙食了。
有一天,要去郊外遠足,大家破例帶家裡做的便當來。到了中午,同學們打開小盒子,裡面有飯糰、蛋卷、章魚形香腸和兔子形蘋果,只有我一個人不會打開盒子,因為母親讓我帶的不是她自己做的便當,而是從壽司店買來的瓠瓜條紫菜卷。老師幫我除去了外邊捆得緊緊的塑膠繩子,然後撕掉印有店名的包裝紙,終於看到薄木片盒子中裝了滿滿的壽司,料理專業,味道不錯,但畢竟是隔夜的食物,又不是母親做的,我沒吃幾口就闔上了蓋子。老師見了並沒說些什麼,大概心中挺同情我的。
小學三年級,班裡有個女同學,每次遠足時,都會帶來玻璃紙卷的三明治。那是她母親的拿手菜,看起來很漂亮。發光的玻璃紙上繫了紅綠黃各色的蝴蝶形絲帶,裝在籐籠裡的樣子,簡直跟花壇一樣華麗。
她邊吃邊講:「母親擔心我吃多了會胖,所以讓我帶這些。她說,剝玻璃紙吃力,三明治就會少吃一些。」實際上,她並不胖;我的體重比她多得多。我羨慕她,因為她母親不僅會做那麼精緻的三明治,還那麼有心,為女兒的外表和自尊著想。
初中一年級時的導師是年輕單身的男老師。跟多數的女同學一樣,我也很喜歡他。有一次,在遠足的前一天,他講到:「因為我一個人住,沒人給我做明天的便當。」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主動向他說:「沒問題。我請母親做兩個便當,送您一個就是了」。
我多麼希望母親就在這一次,細心做出好吃好看的便當。但是,她對做飯徹底缺乏才能。首先,選擇的容器完全不對。便當盒嘛,應該能夠密封的,否則汁兒會漏出來。誰料到,她偏偏拿來超市裝菜用的長方形白色塑膠盤子,上面放了米飯和帶汁的紅燒菜和醬菜,只蓋上一張玻璃紙以後,便用報紙包住了!
老師不知道當天早上交給他的便當沒有牢固的外盒保護著,隨便放進背包裡,然後丟到巴士後面的行李架去了。我看見其他人的背包一個一個地壓住老師的背包,想當然爾,母親做的便當早已被壓扁得不成樣,紅燒菜的汁都漏出來,透過報紙,弄髒老師的東西。到了中午,他把便當拿出來時的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掉──驚訝和傷心,之後變成了輕蔑。
我自己打開濕透的報紙,幾乎感到絕望。便當嘛,顏色應該調和得漂亮才是,偷看別人的午飯,都有黃色的雞蛋、綠色的菠菜、紅色的櫻桃等,簡直跟蠟筆盒一般美麗。然而,我的便當,除了褐色和棕色,從頭到尾全是醬油的顏色。
過去三年,我每週為兒子做便當四次,手藝逐漸純熟起來,有時候連自己也覺得滿意。這些日子,他最喜歡吃我用燻鮭魚片做的握壽司,在便當盒的上層放六個壽司進去,下層則塞了黃色的蛋卷、綠色的醃黃瓜、咖啡色的香腸和紅色的草莓,心中想像他在幼稚園打開便當盒時的驚喜表情,我感到非常高興。
我發現,讓孩子快樂是找回童年的捷徑。給兒子做好吃好看的便當,其實也是為了安慰鼓勵當年感到絕望的小女孩。我想告訴她:不要緊的,有一天,你自己會做出精緻美味的便當給心愛的人吃,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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