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教戰手冊——如何成為小說家？〉步驟4之2
肖像◎陳裕堂　插圖◎吳孟芸

　放眼國際文壇，有多少身世經歷極具戲劇感或啟發性的小說家，值得取法借鏡？
　今日「如何成為小說家？」步驟四之二，請追隨五位撰稿者，一一檢索世界各國小說家的檔案資料， 一窺他／她們成為小說家的傳奇過程，以資自我慰勉與惕勵。——編按

契訶夫
（Anton Pavlovich Chekhov）
生卒年：1860—1904
出生地：俄國
代表作：《六號病房》、《決鬥》、《黑衣僧》等。
關鍵字：八卦幽默，逼稿成篇

菜市場解剖刀
◎莊裕安

　今年七月二日是契訶夫逝世百年紀念，想當年大熱天莫斯科三千群眾在火車站，迎接德國巴登維勒運回的棺木，契訶夫的遺體幾乎是埋在「鮮蚵專用車廂」內以防腐敗。如今契訶夫以《六號病房》、《黑衣僧》、《決鬥》這些名篇傳世，殊不知契訶夫最先以幽默小品起家。當年正起步的年輕作家如果有知，可能樂意把自己「鮮蚵專車」這段寫進去。
　契訶夫的十卷版小說全集蒐集完善，從他在莫斯科醫學院一年級，首度發表於《蜻蜓》雜誌第十期的兩篇文章〈頓河地主斯契潘•伏拉基米洛維奇寫給有學問鄰居費里德黎赫博士的信〉、〈在中長篇小說最常遇見的是什麼？〉，按照編年幾乎一應俱全。嚴格說來，這兩篇文章不算小說，充其量只是諷刺雜文小品。
　《蜻蜓》不是嚴肅文學刊物，它是莫斯科當時流行的短命休閒八卦雜誌。契訶夫一家當時破產，兩個哥哥被迫輟學，契訶夫靠三百盧布獎學金才能入莫斯科醫學院，之後便靠家教支撐雜用及書費。最初他只把撰寫幽默雜文，當作比家教來得更有趣的外快。他的文章一投就中，但慢慢發現催討稿費竟然比寫稿還困難。契訶夫這期間的筆名無奇不有：沒有脾氣的人、六號螺絲丁、我兄弟的兄弟，消遣性雜誌此起彼落，不愁沒有發表的地方。
　契訶夫七年醫科學生生涯，大約發表了一百萬字此類幽默小品，每年撰寫上百篇專欄，這些作品在十卷版全集裡占掉兩輯多。契訶夫譏諷世俗不忘調侃自己，報紙專欄作家這個名字不外無賴兩字，他寫的是比麻雀鼻子還短的文章。醫學院畢業這年是他寫作生命的轉捩點，當時幾乎所有報章雜誌回顧年度文壇風雲事件，都會提到契訶夫這個名字。契訶夫已轉型繼承果戈里風格，儼然莫斯科最被期待的小說家明日之星。
　寫雜文的契訶夫怎樣變成小說家、劇作家？雖然一開始不免有胡鬧的成分，但契訶夫早年逼稿成篇的經歷，起碼帶來文字基本功訓練，以及大量市井百姓風土民情的縝密觀察描寫。契訶夫聲譽雀起那年，自覺不該再浪費自己的才華，一副扳起臉孔悔其少作的模樣。殊不知如果沒有這段浮世繪歷練，他可能是與社會脫節的莫斯科醫學院學生，也不會埋下日後「庫頁島之行」、「反托爾斯泰主義」的啟蒙種籽。

阿嘉莎•克莉絲蒂
（Agatha Christie）
生卒年：1890—1976
出生地：英國
代表作：《東方快車謀殺案》、《羅傑•艾克洛命案》、《ABC謀殺案》等。
關鍵字：自問自答，自導自演

推理女王檔案
◎耿一偉

　「聽好 : 一件事實會帶出另一件事實，所以我們的工作才得以進行。這件被帶出來的事情放在這裡合不合理？如果合理！那好，我們就繼續追查；如果這整件事怎麼都說不通，噢，太奇怪了，那就是有什麼地方漏失掉，什麼關鍵沒找到，這時我們就必須重新檢視，重新尋找。」阿嘉莎•克莉絲蒂快速將稿子自打字機上抽下來，看看四下無人，又再低聲朗誦了一遍，然後才心滿意足地將稿紙收到包包裡。這是她第一次寫小說，地點是藥劑室，稿紙上說話的是偵探白羅。
　當時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克莉絲蒂剛結婚沒多久，又從事她所喜愛的護理工作，真可謂幸福美滿，壓根沒想到會與謀殺案發生關係。但當她被分派擔任藥劑師的工作時，事情就有了變化。由於配藥的工作總是忙一陣閒一陣。克莉絲蒂環視周遭的毒藥，忽然靈光一現，想到若是要寫偵探小說，這些毒藥便是最好的殺人利器。原本只是閒暇時的天馬行空，沒想到就像白羅所說的，一件事會引出另一件事，探案原則成了寫作的訣竅。克莉絲蒂接下來立刻面臨以下問題：誰應該被毒死？是誰下的毒？什麼時候下的毒？在什麼地方？為何要下毒？
　剛開始她可以在腦海看見兇手是長著黑鬍子的陰險人物。接著克莉絲蒂立刻體會到必須從日常生活裡的人物出發，然後再虛構一些關於他們的事。隔天她便在電車上看見一位黑鬍子的男人，他旁邊還坐著一位喋喋不休的女人，於是這兩位幸運兒成為克莉絲蒂第一部小說《史岱爾莊謀殺案》中的英格沙普先生與何沃德小姐的原型。
　有了兇手，偵探的角色也呼之欲出。根據克莉絲蒂在自傳裡的說法，當時她居住的城裡恰好收容了許多比利時難民。「何不讓我故事裡的偵探成為比利時人！」克莉絲蒂心想。於是個子不高、愛整潔的白羅也在她的腦海浮現。如果小說意象是創作成形的關鍵，那麼克莉絲蒂至少還有一點不一樣，那就是她檢視、尋找情節合理性的方法。為了能專心創作，她利用兩週休假的時間到鄉下隱居。在這兩個禮拜裡，克莉絲蒂每天都到人跡罕見的鄉間小路散步，邊走邊構思小說的人物情節。更妙的是，克莉絲蒂還會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語，把她打算要寫的情節演出來，藉此檢視它的合理性。
　《史岱爾莊謀殺案》完成於一九一八年，克莉絲蒂將書稿陸續寄給幾家出版商，但都被拒絕。一直到兩年後，當初曾拒絕她的伯雷特•海德圖書公司才又表示對她的作品有興趣。《史岱爾莊謀殺案》於一九二○年出版之後，直到她過世之前，克莉絲蒂至少出版了一百一十本書。寫小說與當偵探很像，都是孤獨的智力工作，需要用到大量的灰色腦細胞，還得要有想像力、邏輯、耐心與幸運的支持。
「加油！我們是一夥的。」白羅說。

賈西亞．馬奎斯
（Gabriel Garcia Marquez）
出生年：1928—
出生地：哥倫比亞
代表作：《百年孤寂》、《沒有人寫信給上校》、《獨裁者的秋天》等。
關鍵字：記錄生活，荒謬真實

魔幻沃土
◎蔡素芬

　在「魔幻」被當成創作風格或方法大加討論作家的想像力之際，馬奎斯卻說，許多他描寫的故事來自真實的個人經驗，即使是那些「虛構現實」也架足在「實際現實」之上。馬奎斯掄下諾貝爾文學獎桂冠，對題材的敏銳是他脫穎而出的原因之一，否則那早在他出生前為他鋪排的歷史將如荒草一樣沒入爛泥，只留下一襲腐朽的氣味。
　馬奎斯十歲以前與外祖父母同住，外祖父親身經歷了哥倫比亞歷史上最血腥悲慘的「千日戰爭」。戰爭結束後，屈服的自由派退伍軍人等待掌政的保守派允諾給予他們終身年金，許多老兵在這等待中去世。馬奎斯的外祖父官拜上校，在這個等待的綿長時間裡不斷回溯參戰的榮光與屈辱，外祖父將他當傾訴對象。甚至戰後幾年，為了男性的尊嚴而與一名小他十八歲的男子決鬥，在對方不及準備的情況下一槍射死對方，一生深受這個死去的鬼魂所苦，他將這感覺告訴孫子。多年後，這些發生在馬奎斯出生以前、外祖父所經歷的時代和事件，成為他寫作的豐富素材，觸發《沒有人寫信給上校》、《預知死亡紀事》、《百年孤寂》等作品誕生。
　「魔幻」風格的建立來自另一個想像的沃土──在現實與鬼魂間忙碌穿梭的外祖母和充滿特異能力、無所不曉的姑姥姥們。外祖母經常看到那些死去的人在房子裡穿梭，他調皮無所不問惹得外祖母生氣時，外祖母就用死人嚇唬他。曾有人譏笑他的外祖母是傻瓜，丈夫在外頭情婦遍布，私生子無數，竟還不知。外祖母無空理會這些事實，她忙著編織鬼魂的故事，忙著製作出售的小麵包和甜食。
　那棟他十歲前生活其中的老宅坐落在香蕉園裡，在被父親稱為「窮人的死地」的亞拉卡達加鎮上，屋裡的死人活人，與外祖父年輕時的戰役和決鬥，成了他小說裡永恆的美學意義。
　馬奎斯原該是個畫家，四歲時在家裡所有可以塗鴉的地方都留下自己的繪畫線條，直到中學，和他關係最密切的老師以期望的口氣對他說，你是個詩人，應該讀散文，多讀短篇和長篇小說，你能成為首屈一指的小說家。
　九歲時，從外祖父的舊物裡撿到《一千零一夜》的斷簡殘篇，開啟閱讀的趣味，他就繪畫與閱讀並行。老師的期望在他大三時，註定會成為真實。那天他借來卡夫卡的《變形記》，讀到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隻巨大的甲蟲。頓時心搖神蕩，獲得啟示，找到了一條渠道通向文學創作。從此立志當小說家、小說大家。往後又從維吉尼亞．吳爾芙的《戴洛威夫人》汲取時空透視的方法，並學習眾多文學好手的風格。馬奎斯，一個生長在「窮人的死地」的沉默內向孩子，以多種人物與環境為沃土，理清歷史、傳說、家族生活的時間關係，開拓了繁華富麗的想像世界，讓拉丁美洲的「魔幻」現實揉合敘述語言，呈現於世界文壇。

史考特•塔洛
（Scott Turow）
出生年：1949—
出生地：美國
代表作：《終極懲罰》、《無罪推論》、《個人傷害》等。
關鍵字：走進時代，善用專業

另一種冒險
◎郭強生

　 《紐約時報》從一九九九年開始，以每週一次的篇幅，系列地邀請當代知名小說家談寫作。這個企畫案仍在繼續執行當中，但是二○○一年《紐約時報》已經將第一年首先上場的四十六位作家作品收錄結集成《作家談寫作》（Writers On Writing）一書，想要窺伺作家在創作與生活之間如何求取平衡，這是一本很精采的合集，雖不能說個個做到知無不言，但是對喜歡文學的人來說，篇篇都可以讀到一些發人深省的肺腑之言。
　但是從邀請的人馬，我們不難注意到躋身於這一時之選的藝術家中，類型小說的暢銷作家僅有一位，那就是以法律偵探驚悚著名的史考特•塔洛（Scott Turow）。《紐約時報》書評曾多次盛讚他是當今法律驚悚小說之第一人，作品的藝術性已不能單以類型小說觀之。
　十八歲時，塔洛一進大學便已立志要讀文學，以寫作為職志，大一過後的暑假他發願要讀完被批評家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小說的《尤里西斯》，利用兼差做郵差的空檔，每天下午進圖書館讀它個幾頁。八個禮拜後，他很高興自己終於完成了這項偉大的計畫，但是他突然注意到，圖書館裡僅有的這一冊，為何天天都在原位，從沒有除他以外的人借閱過？大學畢業後，塔洛繼續在史丹福大學的創作研究所攻讀，並且還擔任了講師，是個不折不扣的純文學信徒。
　但是他心裡隱隱約約有個存疑，為何現代主義興起後，「藝術家必須走在時代前面」的說法被奉為至上圭臬？難道藝術不可以跟時代、跟人民走在一起嗎？　在史丹福的期間，他努力完成了一本以芝加哥罷工事件為背景的長篇小說，這部作品雖始終未獲出版機會，但是由於故事中牽涉了大量法律常識，他在蒐集資料的過程中，意外發現自己對法律的熱情，毅然改弦易轍轉讀法律，接下來也成了芝加哥法院的檢查官。
　雖做了多年的文學逃兵，但塔洛卻在法庭上發現了年輕時疑問的答案。為了起訴成功。他必須消化所有證物，聽取各方的供詞，再組合成一套面面俱到、通情合理的法庭呈訴，惟有以這麼多當事人的觀點、背景、動機說服了陪審團，才能將罪犯繩之以法。說穿了，就是要編一個讓陪審團心動的「好故事」。
　塔洛以八年的時間，利用每天通勤往返的空檔，構思出日後讓他一炮而紅的《無罪推論》（Presurned innocent），終於又回到作家這個身分。他的小說以深刻的心理描寫與講究的文學技巧，讓他獲得商業與藝術的雙料肯定。雖然這只是小說家自我完成的一個例子而已，但在讀了太多談論自己如何堅持，如何戰勝苦悶、孤獨，企圖掙脫生之有限而觸及不朽……這些似曾相識的告白後，塔洛的「故事」何嘗不曾提醒了我們一些什麼？

歌野晶午
（Utano Shyogo）
出生年：1961—
出生地：日本
代表作：《買屍體的男人》、《在葉櫻的時節想你》、《關於潔西卡跑後的七年間》等。
關鍵字：毛遂自薦，矛盾衝動

挽救人格崩壞
◎陳孟姝

　日本推理小說長期以來一直都是大眾文學的出版大宗，寫作人才輩出，每年的高納稅作家榜也多是推理小說家的天下。年初以《在葉櫻的季節想你》獲得日本多家雜誌推理類小說年度票選第一名的歌野晶午，產量雖不多，但評價都相當不錯，被認為是新本格熱潮初期的重要作者。
　歌野是非常晚熟型的作家，不管是出道的年紀或是之後的創作歷程。他寫一本小說約需八個月，出道十六年來只完成十七本著作，不過他的第一本書卻是在兩個月內以近乎奇蹟的方式創作出來的。
　歌野晶午原先是寫真週刊的編輯，工作繁重又違背自己興趣。一天他讀到島田莊司在《小說現代》雜誌中刊載的〈酒中日記〉，宛如當頭棒喝，也沒事先與島田聯絡就去拜訪（在日本這是十分失禮的事）。那時歌野的寫作經驗只有三十張稿紙的雜誌說明文字，但他對島田懇求：「如果我繼續當寫真週刊的編輯，一定會人格崩壞！我想要成為作家，請教我怎麼寫小說！」島田被他熱切的語氣嚇了一大跳，不過還是很親切地教他一些「作家基礎知識」，從文具用品的選擇，到文章怎麼換行、如何組織段落等。談到深夜時歌野已經喝醉了，島田送他去搭末班列車，直到歌野勉強打起精神，才放心離去。但醉得神智不清的歌野雖未走錯月台卻提早五站下車，還在計程車上睡過頭，最後花了將近一萬日幣才回到家中。
　經過這一晚，歌野晶午像被上了寫作發條，每天上班前會抽出半小時到一小時在咖啡店裡吃早餐兼寫作，午飯也一個人邊啃麵包邊寫，回到家還要寫到三、四點才就寢；甚至出差時，也利用攝影師和模特兒鬼混的時間躲在房裡振筆疾書。這樣偷偷摸摸進行兩個月之後，他帶著大約兩百張稿紙的推理小說再度向島田請益。歌野這最初的作品雖然筆調拙稚，但是詭計相當大膽新穎，深得島田欣賞；兩人合作修潤原稿，一九八八年九月他的處女作《長屋的殺人》於焉誕生。
　島田莊司認為歌野晶午具有成熟作家的敘述能力，不但筆調可輕可重，「騙人」的功力更是一流。歌野是衝動與深思熟慮兼備的矛盾型作家，他的熱情與衝動性格使得文筆充滿感性，但或許是編輯經驗使然，他處理素材卻十分小心，書中情境有種接近真實的感受，因而推理詭計實行起來格外令人震撼。
　當年島田在打開家門看到歌野的那一剎那，或許沒想到「寫作」將拯救一個熱情又矛盾的靈魂，然而最大的受惠者，其實是廣大的推理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