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教戰手冊——如何成為小說家?>步驟4之1
圖◎吳孟芸 台灣小說家經驗觀摩
從事文學也是有門道與路徑的,自由副刊「文學教戰手冊」以實用步驟建議為專題目標。今起連續四天推出「如何成為小說家?」系列,一日一祕笈,循序漸進,提供給有意成為小說家者一整套參考策略。今日,請先觀摩五位橫跨二年級到六年級的台灣各世代小說家創作歷程,看他們自述其間的曲折與血汗,優點與缺憾。
--編按
一無是處
口述◎葉石濤
記錄◎蔡素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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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都是生長在台南府城鼎鼎有名的世家,內公是前清武舉人,外公是前清秀才,這個世家使我的童年富裕無憂。日治時代公學校畢業的母親善於理家和照顧我們的健康,我沒有一般窮苦人家子女受的苦,成天沉浸在文學作品裡。
十九歲在台北跟從日本人西川滿編《文藝台灣》,擔任助理編輯,因與西川滿對台灣文學路線的看法發生齟齬而辭去工作,只做了半年就回到台南家鄉,開始流離的小學教員生涯。到一九九○年退休為止,做了四十幾年的小學老師,這是我白天餬口的工作,大部分的晚上我都在燈前寫作。
戰後不久,我以日文寫了長篇小說《殖民地的人們》,一九五一年,我因匪諜條例「知情不報」被捕坐了三年多的政治獄,其間家父因恐懼,把我的手稿、照片、藏書都燒光了,《殖民地的人們》也蕩然無存。
坐牢期間我向外省籍政治犯學「國語」,出獄後為免再因思想犯之嫌而有牢獄之災,家裡擺的都是《紅樓夢》、《儒林外史》等中國古典白話小說,對學習中國白話文很有幫助。後來果然發現,有特務人員趁我白天在學校上課時,到我家裡搜書,追蹤我的思想傾向。這些經驗影響我寫書時難免有所顧忌,譬如在戒嚴時代寫《台灣文學史綱》,就某部分而言,是隱藏某些現實情況,及不得不符合時局所需而立論的無奈。
從日治時代寫的兩、三篇日文小說,到戰後不久寫的眾多日、華文創作,累積的作品已很多,當時《中華日報》有日文文學版,偶有機會在那裡發表,但大致而言,沒有地方發表,完全是自己喜歡寫作而不斷書寫,而且對台灣人寫台灣文學有相當的堅持。
眾多作品沒有機會出版,心裡頗痛。一九六五年,生活略為安頓後,恢復寫作生活,寫了中篇小說《青春》、《羅桑榮和四個女人》及幾篇評論,拚命的寫,到一九六八年累積了更多作品。可是在那連發表都困難的年代,怎敢妄想出書?何況是個籍籍無名的本土作家。然而想不到這年出現奇蹟,台北一家台灣人經營的「蘭開書店」委託鍾肇政編輯文叢,鍾肇政替我出版了短篇小說集《葫蘆巷春夢》和《葉石濤評論集》,開啟了往後出書之路。
一九八七年以後我的黃金時代才來臨。台灣解嚴,獨裁者去世,過去的一些禁忌和壓制的枷鎖蕩然無存,文學出版品還保有相當高的真實性和藝術價值。我真正吐露心聲的作品也才得以相繼出版。
成為小說家之優缺點:現在我八十歲了,一身病痛,最近因眼部帶狀皰疹,一隻眼已看不到,我既不再寫,也無法寫了。我一生出版八十餘本書,窮途潦倒一生,當初若去做生意,早就發財了,寫小說的人生太失敗,一無是處。若沒有因家富走上這條路,人生就不會這麼失敗。
(照片提供/葉石濤)
閱讀與小說寫作
◎鄭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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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讀小說。大一時,我曾經用一年的時間讀完《安娜.卡列尼娜》。當時,俄國小說是禁書,難得找到一本英文譯本,一邊讀,一邊查辭典。因其中有一些法文,我大三時還去選修法文。
小時候,我喜歡看人下棋,後來自己也學著下。我小說讀多了,也想自己寫一點。在大四那年,我發表了第一篇作品。
寫小說,要有材料。材料來自生活。那時候,寫小說還有許多禁忌。我有兩個童年,兩個故鄉。這裡有不少材料,不會碰觸禁忌。
寫小說,也需要一點技巧。創作來自模仿。我讀過一本《畢卡索、剽竊的論理》。「論理」相當於「邏輯」。本書舉出不少例子,畢卡索不僅是模仿,簡直是剽竊。但是,他從這裡走出自己的路。
模仿是創作的起步。每一個作家都有這一個階段。如何不露痕跡,便是創作的奧祕。
寫作不要靈感,卻要水庫。大的水庫,來自大量的讀書。對我,讀書的快樂,大於小說的寫作。
我讀過一本《如何寫暢銷小說》,作者提供一份書單,我算了一下,應該有一千本作品。
作者說,你如只讀兩成,不可能有機會。如讀一半,大概知道什麼是小說。如讀七成,同時你也有一些才華,你已具備寫小說的條件了。這本書,雖然教人如何寫暢銷小說,卻也說出寫作的共同道理。
我常說,小說就是生活。小說所寫的是生活,更重要的,我希望讀小說能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國外,家裡有一台鋼琴,大概會有人去彈它。在台灣,裝飾的成分非常高。至於小說,在台灣,連成為裝飾品都不容易。
現在,一般人較少接近小說,另外一個原因,是有人認為小說必須寫得很難懂。這使小說較難進入社會,進入人生。
我很喜歡契訶夫和海明威的小說。他們都主張把文章寫得精簡。其實,這是自古以來,無論哪一種語言都一樣,是寫文章的通則。
我因工作關係,只能利用業餘時間寫作,作品以短篇為主。我也試寫過長篇,不過不很順手。
不管是個人或整個社會,長篇小說較能發揮小說文學的特徵。這也是我所嚮往,也是今後,想用力多做一點的事。
成為小說家之優點:人喜歡表達自己,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寫小說。寫小說可以從較多的角度去表達自己。有時,甚至可以用別的人,或與自己不相干的事,去表達自己。
成為小說家之缺點:寫小說的缺點,就是沒有把小說寫好。這樣,就會浪費自己和讀者的時間和心力。
(本報資料照片,攝影/周志全)
發燒
◎蘇偉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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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寫就打死。──張德模
說這話的人,如今已離棄這個世界。
為他做完七期,你在寫作二十多年後重回寫小說的原初,一個字一個字生澀地描摹他的故事,你們的故事。
你才明白,之前這麼多年,其實只在為他準備。你曾經恐慌人生來不及,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到他面前,他拋出一句話:「不寫就打死。」
最早是你的中篇小說獎作品《紅顏已老》登在聯副,他每天看。專心看了半個月,在他,等於一輩子了。不久你們陰錯陽差做了同事,際遇把這看小說的雙眼送到你面前。
你單純的想,如果不是小說獎,你不會單行道闖進文學圈,他的身邊。一朝翻天覆地,你們結婚了,相對他理直氣壯的純淨體質,你必須承認,結成夫妻,這是對你寫作最高的讚美。這種認知有一個大問題,你不敢降低寫作的門檻,小心翼翼。
他走了以後,你重新坐回書桌,關於寫什麼,你現在自由了,卻從沒有的心虛,這感覺帶你抵達一陌生之境,愈寫愈拘束。你卻不知道害怕,明白只是早被馴養,被一位看重你的「讀者」馴養,你將與現實永遠不同溫,寫作最高的位置。
在新的失去經驗裡,「生活空氣的浸潤染,往往是有意無意中的,不能先有個存心。」是張愛玲的話了。但你偏有個存心!將繼續書寫他給出的樣貌。曼陀羅,只有少數人,能繪出它的圖象。你能不能在這個存心裡轉換夢之啟示曼陀羅,成為小說?你不知道。 你確定的是,這次將不再通過小說獎去到他身邊,以通過生命本身。無論如何,沒有什麼好失去了,反正有一天,你一定會再度去到他身邊,接受評價。
他病中一直有發燒的問題。以前你就說他像支體溫計,總能最準確測量你的寫作溫度。班雅明的話,「小小玻璃管,好像我的生命就裝在那細管中。」你憂心他的體溫同時,如今明白過來,先要你以寫小說的外貌見到他,現在,以他生命的溫度完成他。
成為小說家之優點:我熟識一位小說家超過十五年,他的陰性書寫模糊了他的粗線條個性及與我反向的政治認同,我且完全不想跨過這條「獨立思考」權力之界。這麼看來,寫小說的身分使你獨立於跨越族群、國界、性別、迷思……之國,得以「作家的倔強」行世,我摩拳擦掌,太好了!
成為小說家之缺點:永遠有人問:「最近在寫什麼?怎麼好久沒見報啦?」我有個迷惑,寫小說彷彿現炒菜:「新鮮菜最好吃。」如此家常關係,就不能怪客人嘗菜後隨而相認:「你的書我沒看過,送我一本!要簽名喲!」你也想認他,最好他是銀行業:「你的錢我沒用過,送來花花!不用簽名!」
(照片提供/蘇偉貞)
原來我是小說家
◎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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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歲開始就想要成為一個「講故事的人」,二十歲開始想要成為一個「寫小說的人」,而到了今年,我三十四歲,出版了第八本小說,我才突然理解到,原來我已經成為一個「小說家」。好像是通過了很多次筆試與面試,以及無數的「肉搏戰」才換得「小說家」這簡單三個字。那既不是貴賓卡也不是身分證,而只是一張利息頗高而且始終超支的「預付卡」。不斷支領著從未知哪
兒取來的人生經歷與文學才能,換得一本又一本至今仍妾身未明、價值未定的小說集子,付出的代價則是堆積如山的醫療帳單。
話說從頭。
二十三歲那年,至此我只寫了三篇「已經正式完成」的短篇小說,那時候的作品除了幾個親近的朋友,還沒有什麼人讀過,我原本的想法是一直寫,無論做什麼工作,處在何種狀態,每年就寫個一兩篇,然後寫到三十五歲,再來想想關於發表、出版之類的事情。但我的好友W對我說:「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將我的小說用電腦打字,直接郵寄到某一家文學雜誌去參加「小說新人獎」,因為整個過程都不是我自己操作的,所以也沒有太多真實感,事情一過也就忘掉了,那時候我正在鐘錶公司當外務,住在一個偏僻的村子,除了到處送貨,幾乎都在讀小說寫小說。
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搭公車到豐原市火車站附近的「三民書局」買書,那天,我在書店閒逛,看見那本文學雜誌,沒有多想地就把雜誌翻開來看,竟然看見了我自己小說的篇名出現在那個小說新人獎的決審名單裡。
我那次當然沒有得獎,那時候的我,還沒有在報章雜誌上發表過任何作品,對於看見評審激烈爭論著我的小說,我竟無法一字一句地把那篇決審過程讀完,心裡有種「啊,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緊張情緒,倉皇地離開了那家書店。
兩個月之後,我突然接到那家雜誌社編輯的電話,說我的小說雖然沒有得獎,但是她們想要刊登在雜誌上,「有時間的話想跟你見個面聊聊」,那是個很溫柔誠懇的姊姊,但我因為頭腦混亂而完全不記得她到底說了什麼。那時我二十四歲,距離自己認為要開始發表作品的三十五歲,整整提早了十一年。
終於知道自己原來是小說家時,距離第一本書出版已經過了十年,那關鍵並不是因為出了多少書或者賣掉多少書,而是我突然驚覺自己除了寫小說之外的事情幾乎都不會,而且在未來不知道漫長或是短暫的生命裡,我也並不想做其他的事情。
十年前一個奇妙的瞬間,幾乎未曾經過任何準備與練習,超出了我對於自己的想像,因為一通電話,我一腳跨進了今後再也無法擺脫的小說家的世界。
成為小說家之優缺點:如果要問我成為一個「小說家」有什麼好處或是缺點,我只能回答,我的生命完全被「寫小說」這個抽象的概念整個取代了,這到底是好處還是缺點呢?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照片提供/陳雪)
摻水的小說家
◎許榮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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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頭去看,從一個文學門外漢到跨過一條看不見的線,我成為一個摻了一點水的小說家,這全歸功於一九九九到二○○○那一整年,我矇著眼,滿頭大汗地為自己調配出來的那一大罐文學營養液。
一九九九年,我二十五歲,研究所剛畢業不久,錢多事少離家近地留在學校當研究助理,心底想的卻全是我要離開這兒,成為另一個人。
約略是一個木棉花開滿羅斯福路的時節,我百無聊賴地騎著黑色迅光一二五從台師大附近的耕莘文教院晃過,意外地瞥見了當年度的耕莘青年寫作會招生簡章。簡章上,像夏夜螢火蟲一樣亮出來的是那些我從沒聽過的師資後頭安上的小說家、詩人,這些離我比草履蟲仰望織女星還要遙不可及的夢幻稱謂。
正是那一天,我決定以一種一刀兩斷、頭也不回的方法,徹徹底底逼自己離開,成為另一個人。
或許是出自理工人的特質,我相信經由多方採樣,然後統計、歸納、交叉分析之後,必能得出一個像樣的結論,於是我密集展開長達一年的文學採樣之旅。
從耕莘青年寫作會開始,緊接著是靈鳩山寫作班、九歌小說寫作班……;同時也婚喪喜慶跑場似的出現在各個文藝營,師大文藝營、《中央日報》青年文藝營……;積極參與周遭所有的讀書會,包括自辦、他辦和網路讀書會;日日討人厭地杵在便利商店門口,一報接著一報,翻看五、六份副刊,最後再心虛地買一份五塊錢的《星報》;提筆參加各式徵文、文學獎,並且天才地把詩寫成分行散文、散文寫成虛構小說。
那一整年,我囫圇吞下很多消化不良的東西,也在過程中排泄出大部分無用的渣滓,但便是那樣的盲目活力,把我推離了我所討厭的人生軌道,並助我走上小說這條路子。
對我而言,成為一個小說家,是從蹲在「討厭」的起跑線開始,在聽到「盲目」的槍響之後衝出,一路上隨手抓了路旁不明人士提供的「文學營養液」就仰脖咕嚕咕嚕灌進去……最後他媽的發現自己參加的是沒有終點跑到死的怪奇馬拉松。
跑著跑著,悲喜交加,我成了一個摻了水的小說家。
成為小說家之優點:成為小說家之後,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當個自私鬼,除了自編自導自演之外,版權也歸自己所有,終其一生只為自己耕耘,不必天天把「您好,可以為您服務嗎?」這種鬼話掛在嘴邊。
成為小說家之缺點:小說家這種勞心費神的工作容易使人傾向憂鬱、癲狂和無以名狀,以至於提早和神仙住在一塊兒。
(照片提供/許榮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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