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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新的一天
◎許正平 圖◎王孟婷

 我是沒有名姓的人,離開廣場,投入浩瀚人生之後,就沒有人記得了。如果當初,我曾經自大眾裡霍地站起,無厘頭喊出些什麼,或者索性豁出去了來個脫光光小鳥示人,是不是,我就不是今天這個捷運上準備上班去的我了?還是,我應該否認自己曾經去過廣場,全盤否認自己曾有過那麼一點點想當革命家、英雄的豪情?

 早晨近八點,我正撐著惺忪的雙眼,坐在淡水線開往台北市區的捷運列車上。陽光刺眼,斜斜照進疾行的車廂裡來,微微的顛簸中,專心閱報的,呆望前方的,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的,多數乘客則早已抵擋不住睡意沉重,酣眠起來,很安靜,連手機也不大響起。安靜的人們是面目模糊的群眾,雷同的表情姿勢,相似的服裝儀容,程度不等但絕對有的疲累感。我意識到,在這些人們眼中,我的存在也是這等模樣吧,分明是有稜有角的一個人,一旦融入人群之中,便隱姓埋名,再也無法輕易分辨出來。

 我們都是正在趕赴某公司行號途中的上班族。
 進入市區以後,車廂裡漸漸擁擠起來。我想起今天早晨,穿上已然閒晾太久的西服西褲,步出家門時,妻子與兒子帶著鼓勵意味的眼神。我蹲下來,拉拉兒子的手,摸摸他的頭,像個任重道遠的老爸,叮嚀他:「今天開始,你要自己一個人去上學了,要乖,知道嗎?」兒子用力點了點頭,表情很懂事。

 是的,看起來和車廂裡的誰誰誰並沒有多大分別的我,人們一定無法察覺也不關心的是:這是我終於又開始上班的第一天(當然,我也力持鎮定,不願自己慌張失措地在人前一副生手菜鳥樣)。在此之前,我退休老人般賦閒在家、無事可幹的失業生涯已持續了有大半年。每一次,當報紙上又爆發出百分之五點多的失業率,我總心驚膽戰冒冷汗,覺得自己的醜聞上了社會版,堂堂皇皇占有一個零頭小數的顯眼位置。

 而那是失業期間養成的習慣了。每個小鳥啁啾的早晨,當妻子幫兒子穿戴整齊,出門上班以後,牽起兒子的肥短小手,帶他上學去。路上,兒子像隻麻雀嘰哩呱啦個不停,興致高昂地告訴我他和某位小朋友的交情、老師說過的話、誰是抓耙仔……,一直一直說到了校門口,等我彎下腰跟他give me five,才蹦蹦跳跳進校園去了。在我身邊的其他家長們,諄諄殷殷,說了百遍也不厭倦,大多是媽媽,有些熱心點的還當起導護,大地之母似的護送每一隻幼雛進入應許之地。我看著這些天性流露、幾十年如一日的畫面,總以為自己正在看大愛台,總是待到孩子與家長們都走光了,學校響起早自修的鐘聲,才驚醒似的覺察過來,慢慢又踱著步子踅回家。如此每天每天,好像那是我僅剩的、唯一的責任,存在的實感,而現在,奇岩明德石牌轉瞬即到倏忽又去,我學著列車上沉默的乘客閉起眼睛,但卻似乎可以遠遠地、有點辛酸的,看見兒子一個人走在上學途中的孤單身影。

 當然,我也不是一開始就那麼樂意送小孩上學的。 剛被裁員的時日,我天天賭氣似的睡到日正當午,起床,囫圇吞些昨晚的剩菜或泡麵,矇頭再睡,彷彿以前的睡眠都給工作占領了,非一次補足不可。不刮鬍、不理髮、不做家事,我告訴自己,正在放一個很長很長的假。不是公司補助的四天三夜泰國人妖秀夜夜春員工旅遊,也不是週休二日全家福塞了大半天車之後來到六福村或台北101,時間,全然屬於我一個人。完全地廢棄自己,假冒出一種「怎樣是老子不屑工作而不是工作先不要我」的姿態。然而,放著放著,怎麼假期卻開始顯得有些兒漫長起來了,在睡與睡的片刻恍惚失神狀態,在大量發呆空白不事生產的豪華時日裡,我時常因為聽見時鐘面上秒針一秒猶勝一秒的競走聲而發慌,錯覺以為自己竟然栩栩如生地變形成一具機器,明明功能機具還健全無礙,卻因不合時宜給送進了報廢場(是因為這樣嗎,後來妻子總嫌我在與她歡快時似乎顯得特別刻意而賣力,彷彿一切只為了證明我還留有那麼一點彌足珍貴的能力與可取之處)。

 我前所未有地渴望起一份工作、一個職稱、一個身分,那些本來讓人抱怨連連、極不耐煩的職場生涯,此刻成了辨識個人存在意義的唯一線索,若失去了,或沒有,就像王子與公主被摘掉了桂冠一樣,與平民乞丐無異。

 在應徵與等候通知的空檔,我因此開始了自告奮勇接送兒子上學放學的時光,至少,我是個父親,有事幹的。

 為了改變鎮日昏睡的習慣,我也強迫自己早上必須去游泳池浸泡一兩個鐘頭(頭幾天,當我在光天化日之下驚見自己一副白斬雞外掛豬肚腩的身材時,真的,我必須抑制自己好幾次,才能免於即刻衝回家穿上西裝打起領帶死也不再脫下的衝動,彷彿那才是我國王的新衣、真正的身體,熟悉的,親切的、稱頭的)。時近中午,試著自己弄點吃的(搞不好我也能找到一份廚師工作吧,啊,給我工作,其餘免談),我買來食譜按表操課,並且成為《美鳳有約》美鳳仔的忠實觀眾,一一條目記下節目裡的食材做法,幾次來不及抄,我還好認真地寫回郵信封去索取食譜,稍晚,再一邊收看午後電視的股市操盤分析,一邊就著有樣學樣但還是缺鹽少油而煮出來的恐怖食物解決一個人的午餐。漸漸地,似乎,我的飯菜開始有點樣子了,股市也看出些門道。我甚至也可以按時準備好晚餐,蛋花湯、荷包蛋、番茄炒蛋,待妻兒回來,開飯了。如此,這般,游泳遏止身體日漸露出的福相、為妻兒煮食、看股市了解行情……,把生活當作工作般過著,一切有模有樣,秩序挨著秩序,也許,我幻想著,新的真正的工作明天就會到來。

 同時,如同用功的小學生做家庭功課般,我大量而仔細地閱讀報紙,除了必讀的徵才廣告,也一一瀏覽過社會版、政治版、地方版、演藝版,在晚餐進行的時候,再將這些大大小小的新聞,不分青紅皂白說給妻子聽,從總統啟動國安聯盟到台北市長成功甩掉十公斤肥肉、翡翠水庫下降0.13公尺水位速報、明天天氣15到21度陰有雨、蔡依林復出的新專輯成功蟬聯排行榜十幾週冠軍……,妻子說我簡直成了極度害怕與社會脫節的資訊狂,生怕遺漏一點點並不是非知道不可的芝麻小事。我還打電話參加call in節目,喂,喂,(好高興!打進去了),是的,請說,(我……我……),結果是,因為立場不明導致口齒不清在三十秒時間到卻還沒講重點的狀況下被硬生生,卡掉(喔嗚,好像被閹掉),為此,我再度飽受找不到身分與存在感的沮喪襲擊並且折磨。

 也許,我是真的將那些新聞八卦政治口水當作我從前一直存在其中卻渾然不覺的社會上的一切,因此才這麼掛念,這麼牽拖,彷彿老時代的留學生透過統一肉燥麵重新看見自己和故鄉的關聯。

 妻子有所不知的是,白天她不在家時,我曾偷偷打電話給那時一起被fire掉的同事,想找大夥出來敘敘舊怨天懟地一番,但他們的號碼卻不是停機就是已改號,彷彿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說好一起從人際網絡裡消失、隱形似的。在這種孤立無援的持續不景氣中(錄取通知單遲遲不來),我感覺原來屬於我的價值觀人生目標生涯規畫(聽來很抽象,其實不難理解,你將它們想成電視上所有汽車廣告所訴求的理念就對了)像蓋了一半就停工的預售屋,漆都來不及上,灰撲撲,好荒涼(也許,我只差像連續劇裡那些無用的男人一樣在妻子面前痛哭失聲了)。

 無所事事的飄浮狀態在抹滅了自我和存在感的同時,卻也無限擴充膨脹了自我和存在感。當你不再是什麼了,你更可能什麼都是。常常,在讀完社會版上的暴力與殺戮之後,我會陷入極度的自我懷疑中——說不定,我從來都不是那個自以為的上班族,朝九晚五,安穩美滿的人生。在許多過往與未來的時間裡,我更有可能是社會版上輪番描述的那些遊民、精神病患、殺人者、強暴犯、無人認領的屍體……。我的確是個殺人者,明天,或者今晚,也許我就會趁著妻兒酣睡於夢鄉之中的甜美時刻殺掉他們,然後趁著月黑風高逃走;在警察團團包圍住我,而我血刃自己,寫下社會上最慘之悲劇以前,成為四處浪跡無名氏的遊民。(某個深夜,為了預演自己的人生,我果然瞞著妻子,獨自來到北美館戶外公園──流浪漢的眠夢之鄉。就在幾天前我和兒子一起吃冰淇淋的石椅上,我看見了他,老遠便聞見臭味,渾身黑不溜丟頭腳都分不清,紙板為蓋露水為蓆,他還活著嗎?死了也好吧?

  如果那就是我以後的人生?或者,我根本就是他,站在這裡的我信以為真卻不過是幻夢一場?——我不願意再想下去了,即刻開著我的Audi飆回家。躺進溫暖的被窩裡,你罵我犬儒也好,說我懦弱也罷,我還真慶幸著這麼誤打誤撞錯開了原本可能屬於我的命運。)

 進出這麼多被傳媒所塑造出來的身分裡,我發現,也有那麼一個與我一見如故、親如兄弟的,叫「五年級」。這個泛指民國五○年代出生的人譬如我的詞彙早已在菁英與大眾間通行無阻,一念起它,就像有人施行催眠咒術一般馬上可以召喚出族繁不及備載的記憶連鎖:村上春樹、無敵鐵金鋼、諸葛四郎魔鬼黨、科學小飛俠、瑪丹娜……。當然,還有一場革時代之命的野百合學運。

 那時,不論你是為了抗議、好玩,還是想蹺課打香腸,你都可以來廣場;雖然多年後,我確實已經搞不清楚當年之所以糊里糊塗來到廣場的那個下午,究竟是因為不想上課、鬥熱鬧,還是真有那麼一點想革命革掉什麼的心態。那是青春像鐵金鋼般無敵的年代,你一個人喊著,卻聽見眾人的震天價響,你真的以為那就是你一個人發出來的聲音,巨大得可以讓全世界都聽見吧。喊些什麼呢?打倒強權一類的吧,總之,不重要,重要是喊著。你確確實實聽見自己發出的吶喊狂囂了。

 那麼多年了,我都以為自己仍在喊著,真真正正是鬧過一場革命的。

 然而,我看見他們了,那些當年在廣場上帶領著所有的人狂喊的學生領袖們,那個時候,他們老早就是媒體的寵兒,在鏡頭前,在頭版的全彩照片上,都可以看見他們義憤填膺為公理正義而戰的神情。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發現他們果然都還是時代的寵兒,都還留在鏡頭前、版面上,只是T恤牛仔褲換成了領帶西裝,手中的擴音器換成了麥克風,我還留意到,他們之中好幾人偷偷胖了。他們還是英雄,仍然在攝影機前輕易便抓住眾人目光。而我呢?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能夠證明當年我曾經去廣場待過一個下午,媒體鏡頭未曾捕捉過我的半截影子,我是跟著英雄們喊口號的傢伙,我是大眾,是媒體英雄們如今要面對並販賣新聞的清楚卻又面目模糊的消費群。我是沒有名姓的人,離開廣場,投入浩瀚人生之後,就沒有人記得了。如果當初,我曾經自大眾裡霍地站起,無厘頭喊出些什麼,或者索性豁出去了來個脫光光小鳥示人,是不是,我就不是今天這個捷運上準備上班去的我了?還是,我應該否認自己曾經去過廣場,不僅對別人,也對自己,全盤否認自己曾有過那麼一點點想當革命家、英雄的豪情?

 或者,我應該在這個眾人昏睡的捷運之晨霍地站起,無厘頭地喊出一些髒話或口號什麼的,不然,就脫光光以小鳥示人,那麼我的人生還來得及倒轉,重頭來過?不過,你知道的,我終究沒有這麼做,也不可能這麼做,我想起了我的妻兒,我的Audi,房屋貸款……,我會安靜坐著,就坐著,一直到列車到達。我有張卡要打。我只是不免會像五年級們過早興起的懷舊習癖那樣,強烈想念起當年在廣場上許許多多身為大眾的陌生兄弟姐妹們,離開廣場後,他們如今安在?安在?我抬起頭,啊,對面那個套裝婦女睡到都流口水了,會是她嗎?還是門口邊站著的那位不停撥弄半禿頭髮的老兄?會不會是車門一開就鼠竄進來跟買菜老嫗搶博愛座的西裝男?或是車廂廣告裡那個廣告活膚產品的中年女星?……那麼,會不會,有哪個傢伙真的在某個人生的轉折口想通了,拋下他剛剛賺到的人生中第一個百萬、剛得知的健康檢查結果初期肝硬化、或者剛在一起滿週年的外遇情人,前往阿富汗或巴基斯坦的某偏遠山區,蓄鬍戴方巾參與世人皆圍之剿之的革命聖戰,後來,有一天,他誤觸地雷,死了,像騎機車的切格瓦拉,英年早逝,只留下幾本日記、幾支大麻菸捲和尚未成功的什麼稀微飄渺的理想之類的,會不會?

 我漸漸有些明白了,多年以後,在我重新成為一個有用的人這天,失散已久的兄弟姐妹們不約而同和我搭上同一班捷運,進城。不只這一天,以後每天,我們也會繼續這樣在早晨一起搭捷運,上班去,在傍晚回到家,太太或先生與孩子們都回來了,週休二日,年假幾天,幸運的話,日子會一天一天過著(但願別有地震戰爭水災……)孩子長大,國中高中大學,再遠的未來呢?誰知道?也許,到時,就會來場真正的革命吧!

 這樣想著的時候,列車已轟轟然駛入地下。轟轟然的黑暗。

 暗黑但溫暖的地下,新生活就要展開。
 ●

寫作後記

 我的意思不是說,主流人生不好,想想,若街上的每個人都努力想要當個無用的人,每個人都想用失業來尋找自己的存在感,每個人到了晚上就跑去北美館的公園裡當流浪漢,那多恐怖,市區的高樓大廈會有百分之九十成為廢墟吧。我可負不起這樣的責任。我想說的只是,當每個人都理直氣壯地往主流人生走去,活起年紀愈大愈雷同的生命狀態時,我們是不是真的也愈來愈知道自己是什麼?我們有沒有能力,可以處理愈來愈複雜的欲望、權力關係?我們可以有一個清楚的系譜或脈絡,理解自己究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裡嗎?
 我知道這一切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太多,所以請大家不要怪我看起來比較虛無、比較沒道德、比較不快樂。
 這篇很像散文的小說,會寫成這樣,實在是因為主人翁的想法細節比他的故事精采得多。

中華民國93年6月20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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