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家的私小說 系列四之四
今日主編
阮慶岳
一九五七年生。淡江大學建築系學士,美國賓州大學建築碩士。曾任職芝加哥、鳳凰城建築公司,一九九二至二○○二年於台北成立建築師事務所,現為華梵大學建築系副教授。
文學著作包括《林秀子一家》、《惚恍》、《一人漂流》等,其他著作有《屋頂上的石斛蘭》、《煙花不堪剪》等。 |
葛肚魯
文.攝影◎許棕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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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築家許棕宣。 |
◆許棕宣,一九七二年生於澎湖,實踐大學空間設計系畢業,台南藝術學院建築藝術研究所碩士,目前為華梵大學建築系與崑山科技大學空間設計系兼任講師。作品曾獲《JA》國際競圖「新建築住宅設計競技2002」佳作,曾出版《許棕宣作品集——以建築為介入》,並發表「尋找空間基因的預言建築」三人聯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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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存的空間狀態應該是一個透明的薄膜量體,串聯的只是應該原本就存在於原地的管路。 |
【承宗】
身高179cm、體重65kg,頭髮微禿,喜歡著白色與黑色的襯衫,西裝外套,黑色長褲。
我如古斯塔夫•索賓筆下的卡巴薩(註一)般因找尋松露而幾近瘋狂,松露是夢境的藥引,夢境可能是城市裡摸不著邊的空間,而我喜歡躲在這處可尋思的地帶,保護我免受驚擾。當孤寂隱藏在喧囂的人群中,時間便會開始說話,聲音有如午後三姑六婆的嚷嚷,並進攻已顢頇的意志。在一抹灰暗的餘暉裡,在白天與黑夜交替之際,在過吊橋般忐忑晃動的無知中,在開始變相顛倒常態邏輯的氣息時,我才確信了以流浪漢的角色立於天地之間,進入了《楚門的世界》。
身分的證明與流浪的國度,讓離、返法則不斷的衍生,當文字變成眼中飛蚊症病情的禍首,並受眼界所能承受的空間高度限制,然後被擠壓到最後的極限,於是爆裂了存在空間的後一秒,彈了一下就此消失。
在彌留的意識下,啜飲剛被溫熱的清酒,在煙霧之際,視線已在不自覺中被導引到光源盡頭處的一條細縫,以誘人的口語讓我望了進去,並與坐在公車駕駛座的我對望,一時凍僵了整個場域,不過這只是一下子的時間而已,因為64921以一種不滿的情緒叫囂,我移動了視線向64921的方向看去(是一個理著小平頭的傢伙前後晃動著),而why無視於64921的叫囂聲,仍癡癡緊抱著書本坐在64921的前座,塑膠套包裹著書本。
why整個人的心思似乎也隨著書本被禁錮在塑膠套裡,並對任何事都沒有發出一絲的抗議聲。欲人坐在第一個位子,默默地看著獨腳天才正在下車的行為,似乎若有所思,車門外是一個長方形的框,並且發著光,讓門外的所有人、事、物都被融化在這刺眼的壓縮空間裡,成為一幅用陽光當塗料的發光畫作。而獨腳天才是畫面中的主角,以一種獨特的平衡方式,步履非常緩慢,似乎要穿過時空之門的異次元介面,但在64921叫囂的第一聲就停格了,因為獨腳天才的緩慢這回事牽動了64921的不滿情緒,在車上除了64921、why、欲人、獨腳天才及我外,還有一些現在暫時無法具名的人士。
這是一輛用鐵線製作而成如籠子般的公車,大家不管是坐著、站著或抓著的附著物,都在鐵線與鐵線交叉所構成的點上。他們都很安心的讓我將他們載向一個又一個的目標,不斷的前進;不過這是條弧形的道路,看不到遠方的終點,只能順著它提供的線索不斷的前進,並延續存在的指涉。這是個冗長的故事,而故事中的人物卻只有掌控進入的權力,到哪裡下車無法任自己隨意控制,有人視為隨緣,有人卻急著恐慌。這等尋思的場景,若壓縮成平面,那還真像是一個怪異的樂團要舉辦巡迴演場會的海報;每個人都有耐人尋味的氣息,平面式的吶喊,看不到波濤洶湧的海浪,卻有股懾人的力勁。當我投以目光與任何一個人的眼神交會時,這讓我像失了魂的軀殼,在氤氳的林間不停的徘徊,久了,真的會忘了一種被存在的需要,只是順著延續的線往前,並有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悲哀。也如一股懶洋洋的夏日午風伴著大同牌舊型電風扇所發出的聲響,慵懶得足以令人窒息。
喜歡在屋頂仰望天空,一片蔚藍,偶爾有幾片雪白的浮雲掠過,只要高興就拿根針往蔚藍的天刺個洞,這個洞就會開始慢慢發酵,然後將蔚藍導入鮮明的暗,於是乎我以不識愁的年歲在鮮明的暗裡開始尋思存在的意圖。當卡巴薩發現食用松露後會讓夢境的影像更鮮明,於是卡巴薩如願走進鮮明的夢中與妻子相會,他開始認為這才是他真實存在的空間。當李慕白說:「我一度走進很深的寂靜,但卻沒有得道的喜悅。」他了解自己。我呢?至今仍如迷霧一團般行駛在這條過彎的弧線道路上。
(註一:卡巴薩是古斯塔夫.索賓《尋找松露的人》一書裡的主角。)【64921】(註二)
身高194cm、體重70kg,小平頭,常著黑白相間的襯衫、淺藍色牛仔褲。
64921的視界盡看到暗與亮相間的場景,有時會在視角的最大極限裡形成一個矩形的框界,但有時也會呈現被暈染的朦朧狀態,焦距硬是在中心點浮動,若是將頭先由右方再向左方不停晃動時,整個視界就會少掉了那層暗的阻隔而變得明亮,若是將頭先由左方再向右方不停搖晃時,整個視界就同斷了電的戲院一般黑暗。
空間對於64921來說是一種嚴厲的冥想挑戰與行為意義的考驗,並以實質的肢體行動力為主要訴求,「越獄」是挑戰的目標點,是生活的代名詞,這是在一條黑與白界線中穿越關乎於自己行為的指涉。「我給我的一切準則」,這個準則在乎的是一種敏捷的行動力與思考向度,無關乎別人的道德標準,要挑戰的是監獄,這座封閉性的建築空間場域所給予的問題,再次強調無關乎以人為本的道德問題。
64921每天除勞動之外,就是面對著厚重的混凝土牆,似乎要看穿這道牆的最裡層所產生出的疑慮。這是一種別人幫他安排的意外人生,一年的日子對他來說就如同過了五十年,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一夜之間成為老態龍鍾的佝僂者,而「一切皆以活著為宗旨」。
64921把監獄設計者當成神般對待,並提出挑戰的權利義務,設計者給予了64921生存的勇氣與存在的價值。
這是一個智力遊戲與機運的運算法則,或許是人的生存狀態總大過於生存的思辨或論述吧,這種被迫與死神對抗的極權意志,對64921來說,框圍住這個無靈魂軀殼的,就只是這道厚重的混凝土牆。
世界上最棒的監獄應該是一個透明的薄膜量體,且被懸吊於廣場中央或是懸崖峭壁之外,沒有任何的死角可以隱藏,用動線來傳達對空間的意象,話說回來,「隱藏」對64921來說是一種恥辱。
有時候,當觀看這道厚重的混凝土牆時,還保持尚可的清晰度與解析度,但當想要更清楚的去探究更清晰的輪廓時,卻顯得更加模糊。在黑暗的此端望著彼端,那一點亮的光源四周卻夾帶著光暈,並瀰漫至暗的角落,不禁懷疑起那是愉悅的目的地,還是海市蜃樓的遺影?這條串起兩端的快速通道,卻因一句「我想,等我回家以後」的藉口,慢慢磨蹭而變得漫長。
64921認為最高段的越獄行為,便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於無形。這不是魔術般的逃脫技巧,這裡必須加入以人為道德的行為標準,才能構成監獄的原則。雖然這是一種對於行動力的極限挑戰,但卻以精神意志支撐起鏤空的軀殼,這個隱藏在髮根之下的傢伙,常以所謂精神勝利法來涵蓋一切的遊戲規則;在越獄的過程中闡述了一種自身的本能、一種人本道德、一種美學,甚至是一種形而上的意圖。
自言自語是讓64921活下來的方法,因為它讓64921得以在監獄中也是自由的,更可以飛馳出這道厚重的混凝土牆外。漸漸的,在極端管束下,以人為本的道德問題蕩然無存,似乎生存的課題已不再是眷戀曾經有過的情感或經驗。生存的意義只不過是想盡辦法解決此刻在這個空間所產生的問題,因為解決完一個問題,接下來又會再進入另一個問題的解決過程;不然會讓這個隱藏在髮根之下,以及埋藏在肋骨下的傢伙承受不了。如果沒有這樣進行先後順序的生存法則,一下子讓門外的所有問題湧入,那將會導致64921的崩潰。
64921最想不透,也最無法忍受的是︰「為什麼臥床須與馬桶在同一空間中?」這個問題已經構成對64921生活的嚴重威脅,但仍遲遲無法被明確的解決。
慢慢的這道厚重的混凝土牆似乎也變得輕盈而透明,生存的空間狀態應該是一個透明的薄膜量體,且被懸吊於廣場中央或是懸崖峭壁之外,串聯的只是應該存在原本就該存在於原有地方的管路,而原有管路的現狀是能讓視覺流動的唯一物件,也是對於認知這個空間的唯一物件。整個空間如同一場默劇的表演場所,感知存在的驚覺是那唯一的背景音樂,而那背景音樂卻是排泄物滑落管路時因撞擊所造成的聲響,整個場域就會像是在無聲處聽驚雷般令人訝異。
(註二:64921是因惹.卡爾特斯《非關命運》一書裡的主角。)
【獨腳天才】
身高170cm、體重65kg,頭髮微禿,喜歡著白色羅漢衫,淺藍色薄的七分褲。
托著眼鏡,站立在窗邊看著報紙,嚴謹的,一字一字的閱讀每一個文字,藉由文字的拼湊而了解每一段所敘述的意思,在早晨陽光微撒下的思維中找尋一種意義的存在價值,好像身為天才就該有這等尋思的冥想,在過於喧囂的孤獨中安身立命。生活對一位天才來說是一種痛苦的對待,尤其在站立不穩的地平面上吃力的與生命抗衡,感覺與空氣接觸到的每一吋肌膚都是那麼的冰冷而無情,學著生活卻總讓淚水不停的相伴,猶如搔著右腿鋸掉後剛癒合的疤痕。
記得那天在擁有完整軀體的盡頭,也不知是在什麼時候了,眼睛一眨一眨的時刻,就開始算計細胞的飽和程度,並與下一秒眨眼的同時,可以改觀這實質所給予的,當一切作為生存所賴以維繫的,藉由一條白色塑膠管通向一個殘喘的未知,深及軀殼裡的某個不明容器。
聽到床頭一直重複著足以慰藉獨腳天才心靈的佛語,這代表著什麼?白化了的空間裡頭,只有一張床,上頭躺著獨腳天才。天花板覆著一面鏡子,清清楚楚的容貌顯得蒼白許多,靈魂穿透了鏡子,卻又進入另一軀殼裡,將所有不滿的、脹紅的情緒,都推往右腳的最底端,慢慢的堆積到不能再填滿的邏輯下。嚴格說來,成為真正天才的時間,該是在橫躺與天地平行的介面中那一刻;就好像兩圓的邊線相觸的臨界點上,一剎那間,在所迸出的火花後0.01秒中了解了真正的價值。
喧囂的聲音穿透耳膜底層,一層接著一層,在還來不及辨明每層的定位時,早已不知去向,但在耳鳴前0.01秒時確實存在,並形成一股鉅細靡遺的價值觀。藉著那一條白色塑膠管,再次通向醫師與天才家屬所擁有的共同符號。
獨腳天才可以靠著自由意志來證明「人的靈魂」懸浮於半空中的真實性。首先在一個不是真空狀態的空間中,這個空間可以任人隨意進出,整個空間罩著一層透明的薄膜,薄膜的定位是肉眼看不出來的;所以要知道這層透明薄膜的存在,就只能用手指來試探。這個空間有一個特性,在充分使用手指的同時便可將人的軀殼凍結,並令其消失觸感神經,此時身體就會慢慢感覺輕飄飄的,好像將麻醉劑注入軀殼內,使整個被認知為存在的實體變成毫無價值的存有物。但此刻卻可讓其他的感官神經無遠弗屆,任意穿行於這個被凍結空間以外的場域。
既為天才就只消專注的做一件事情,就像J先生傳遞了真理是什麼,L先生讓道的哲理現於世,T先生讓《論語》說得頭頭是道,B先生利用樂音使場域釀出情感的味道,那獨腳天才呢?托著眼鏡,以一種獨特的平衡方式站立在窗邊望著遠方,嚴謹的,讓腦海中的聲音化成文字,一字一字逐次的被寫在時間的本子裡。藉由文字的拼湊讓每一段所敘述的意思成為無形的價值,並清晰了一種「自我」的無實質存在,在早晨陽光微撒下時。
〈主編小評〉
為什麼臥床須與馬桶
存在同一空間?
一篇孤絕、純粹的哲思自語小說。
角色們搭上了一輛不知何時要下車的公車,在無溝通的各自世界裡,一起奔赴不明答案的終點,「……這是條弧形的道路,看不到遠方的終點,只能順著它提供的線索不斷的前進,並延續存在的指涉,這是個冗長的故事。」
對生命的存在意圖、道德的牽扯羈絆、意志的絕對自由性,都可以聽到作者強烈的吶喊質詢,是存在主義般對人類生命本質的存疑、與對存在的邊緣究竟何在的探索。
是一篇讀者必須自行進入的小說,因為作者並沒有真的邀請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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