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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建築家的私小說 系列四之三
今日主編 阮慶岳
 一九五七年生。淡江大學建築系學士,美國賓州大學建築碩士。曾任職芝加哥、鳳凰城建築公司,一九九二至二○○二年於台北成立建築師事務所,現為華梵大學建築系副教授。 文學著作包括《林秀子一家》、《惚恍》、《一人漂流》等,其他著作有《屋頂上的石斛蘭》、《煙花不堪剪》等。

康箏
◎蔣宜、王維潔

 建築家王維潔(左)與蔣宜。(照片提供/王維潔、蔣宜)

王維潔,一九五五年生,以大清王孫之後自許。念了點兒書,有點兒美感,懂點兒音律。其為人也狂癲,唯不脫赤子之心。目前於成功大學從事建築歷史理論教學,兼及設計、音樂與繪畫,暇餘治神學與藝術史寫作。常忘頭銜,期待以創作直接與觀者溝通。

蔣宜,一九七六年生,成功大學建築碩士,主修建築歷史理論及設計,與老師兼另一半王維潔共治藝術史論述及建築空間創作。因得體會簡單生活的樂趣。閒暇時寫點兒小說,自娛娛人,期能有一二人會心可也。

 王維潔畫作<夜色下>。

 秋風漸起的季節,我不免想起康箏。
 回憶起那天下午,似乎還可以真實地感覺到她緊緊挨著我……,我能聞到她的氣息,瞥見她的髮絲在夕照下閃動光澤……

 我在大學裡教藝術史。教了十多年,還算得上小有名氣。然而當雜誌上印出我的名字,瞄著「蔣杰」兩個字,卻感到很不真切,好像是個不干己的陌生人似的。外頭的世界在做些什麼,我向來不在意,也因為這種淡然的心情,很難與別人深交。唯獨康箏,一個旅途上相逢的女孩。那是在二○○○年的義大利旅行。

 九月的義大利終於擺脫沙丁魚群似的觀光旅客,開始有種慵懶的閒適。七、八月燠熱的薰風走了之後,取而代之的是早秋的微涼。當秋風吹拂大地時,成熟果物淡淡的芳香混和著連綿草地的微腥氣味,層次很豐富,真是令人愉悅的風。我坐上由翡冷翠通往比薩的火車,穿越過托斯卡納丘陵。遠方微微起伏的山丘像是女人的腰枝,靜靜地側臥在帶有灰色的草湖綠之中。大片深褐色的乾枯向日葵,低垂在草地之間,因為過分蒼涼了,反而有一種壯大的美。幾棵絲柏昂立,尖尖的樹梢好像已經觸到天邊低處的雲。當空氣開始染上淡淡的海鹽味,比薩到了。

 就在這個下午,一個小書店裡,我遇見了康箏。
起初我用義大利文問她︰「E cinese?(妳是中國人嗎?)」,女孩點點頭,說:「si!」我便接口以中文問道:「妳是中國人,妳從哪兒來的?」清脆的聲音說:「北京。」「我也是北京人呀!那妳住哪兒?」我的父親是由北京來台灣的。我在中國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

 「花園路——」
 「花園路?我家也在花園路呀!」她也住花園路!哥哥宗仁也住在花園路。「妳家在花園路幾號呀?」我止不住追問下去。

 「八號。」
 「我哥哥家是二十四號,我們真是鄰居了。」頓時興起了他鄉逢故舊之感。
 「我叫蔣杰,蔣介石的蔣,單名杰,木火的杰。妳呢?」
 「康箏。康有為的康,風箏的箏,也是單名。」她答得快。
 這是我和康箏相遇的第一幕。那時樹葉間發出沙沙的聲音,天有點涼。
 「康箏,要不要找個地方吃點東西聊聊?」我問道。

 「好呀!」她點點頭,落落大方,沒有任何扭捏。

 一起走了一段路之後,我感覺她不時有意無意地輕輕觸碰著我,或許是身體的某一角、或許是拉著我的袖口……。後來天色沉了,她便緊緊地挨著我,那是一種奇異中帶著謹慎的不自然姿態,這麼著我只好順勢牽起她的手。只是我覺得她不免有些過分熟絡……
那日長城飯店裡生意好,人聲笑語不斷。待坐定心情放鬆後,我說:「康箏,妳的名字很別致。」這不是奉承,她的名字令我聯想到高掛在天上的風箏。「我本來不叫這個名兒。這是我給自己起的,本名太柔弱。康箏是抗爭諧音,在十二、三歲的時候,我將自己改了這個名兒。」她解釋著。說罷,她靜了下來。久久臉上才掛起了一個微微的、幾近凍止的笑容。

 「蔣先生,明兒您還要去哪兒走走?」半晌她換了話題。
 「去Lucca。」
 「聽說Lucca是個很美的城市,義大利朋友都這麼說……」
 「如果妳也想去的話,不妨我們一塊兒走走。」
康箏沒答話,還是報以輕輕微笑。她的兩頰因食物的熱氣變得紅潤,像一朵初綻的薔薇。

 晚飯後,我陪康箏回站前廣場搭公車。她依舊是以不甚自然的姿態貼近我。站牌前有兩座石椅,空蕩蕩的,在皎白的月光下看來有些寂寞。我們坐在石條兒上靜靜地等車。每當聽見公車靠近的聲音,康箏便轉頭問我:「蔣先生,來的是幾號呢?」一次又一次,282、165、232……,終於等到她的204。在她轉身抓著扶手上車之際,我說︰「如果妳也想去Lucca,明天七點我們就在這裡見……」

 翌日,直到清晨涼風吹動髮梢,我才陡然驚醒。猜想康箏可能會來吧!當我走至車站時,果然發現她已在石椅旁做著早操。她頭上挽了個髻,很有精神。走至她面前,她似乎還沒發現我。我想她入了神了,輕喚道︰「康箏,妳久等了吧!」她回過神來,瞇著彎彎的眼說︰「不,我也才剛到呢!不要緊的。」

 火車上我們相對而坐,她靜靜地望著窗外。風起了,天上的雲飄揚得飛快,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中,我發現她有個高鼻樑,由額頭筆直而下,像是被一把利刃削過,她的側臉,真美!

 至Lucca,我們登上曲折的老城牆遠眺。城牆下方延伸出緩緩綠坡。康箏緊挨著我走下綠坡。我說:「我每回來Lucca,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嗯,康箏,妳去過哪些迷人的城呢?」她想了一會兒,說:「就是中國的邯鄲城。雖然破舊,但那片土地,有一種悲壯的氣魄。」

 「呵!妳在邯鄲有朋友麼?」
 「是呀,有一群朋友呢!說來話長……啊!不提這些了——」她擺了擺手。看著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反而好奇。我說:「妳原想說什麼呢?願不願意說給我聽?」她思量了一會,好像下了頗大決心才說:「這麼吧!我說個故事給您聽。我的祖先是從山西來的。山西因為山多阻隔,交通不易,很多人近親通婚。

 數代下來,有了遺傳病,其中有一種是視網膜病變,視力會慢慢退化,我認識好一些這樣的人——其中有一群人就住邯鄲。」她頓了頓,繼續說:「蔣先生,昨天我沒跟您提,我來義大利就是因為聽說有醫生能治療這種病症,或許能給這一群看不見的人一絲希望。」她定睛看著我,又道︰「如果您願意幫點忙……,給我一點經費上的支持。」我覺得她開始要向我榨點油水,心中略為不快。不料這時康箏以輕柔的聲音說道︰「蔣先生,我也是這群人之中的一員啊——」

 「妳看不見——真的——?」我驚叫道,心情頓時由不快變成錯愕。相處了大半天,並沒察覺她是個盲人。端詳她的眼,與常人並沒什麼差別。難以置信之餘,我問她︰「昨天妳不是在店裡看書嗎?」

 「我不是在看書呀!我是在感覺書——」她頓了一下,繼續說:「嗯,用感覺看書。我以前的老師是個孔孟思想研究者,蒐集各國譯本的中文經典,我到書店裡只是要問問有沒有義大利文的《論語》。」她解釋著。

 「所以妳真的看不見?」
 「是呀!你沒發現我挨著你走路嗎?後來你牽起了我的手……,你的手心很溫暖。」
 「妳昨天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並不想讓你知道我看不見。」她抿著嘴唇,低下頭去。這下我明白奇異姿勢的由來了。
「康箏,妳能看得見我的臉嗎?」

 「並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看得出輪廓。你穿白色襯衫……,還有你是個斯文的人……」她緩緩地說,並且努力地看著我,想要盡力將我描述地清晰一點。
 我突然升起了一種很悲傷的感覺,原來她看不見……

 「報社報導了我的處境。市民、病友們捐了些錢,讓我來治病。因為我是念外語的,可以跟外頭世界溝通。如果我能走出來,病友也就有了希望。」康箏說道:「從小到了晚上我就看不見,長大後我才慢慢了解這是無藥可治的病症。」她深深吐了一口氣,又說︰「比薩的醫師做了研究,如果能將一種轉換基因成功地注射到眼球,就有可能重見光明。」

 比薩的康箏,一個花兒似的女孩,原來正在治病。
 我為了剛才誤解她而感到抱歉,拍拍她的肩膀,說道:「來吧!開心點,我帶妳四處走走。」我們先走向鬥獸場廣場。古羅馬時代遺留下的鬥獸場歷經漫漫歲月已被民房占據,形成中央一個空蕩蕩的橢圓形。午后,四下靜闐無聲,我抓著她的手,讓她碰觸弧形牆面走了一圈。她的眼中,又出現了光芒。

 我們迤邐而行,行經一座中世紀的教堂St Frigidian,外頭罩上了鷹架及防落網,蓋住了嵌金馬賽克的聖像圖,但能隱約看見璀璨光澤。室內幽暗,光線從高窗射入,細小的浮塵飛升在光之中。我知道入口右前方有一個三層的洗手池,刻工古樸,類似比薩諾父子風格,人物生動自然,正想叫康箏過來看,卻發現她不知何時就跪在長凳椅背後靜靜祈禱。我不願打斷她,悄悄地走至她身旁。由她的頭頂上方下望,她的臉上沾滿了淚水,看來憂傷。我牽著這個小淚人走向洗手池,抓著她的手讓她感受深深淺淺的雕刻……

 下午回到比薩。先到旅店讓康箏梳洗。淙淙的水聲伴著涼風捎來幽幽的林間香味,一陣深沉的倦意襲來,一直到我醒來之時,水聲已停止。只見康箏圍著浴巾,一動也不動地愣坐在窗邊,凝視著遠方。我倒了杯水走至她身邊,她察覺我來了,突然嘆了一口氣,那是個很長的嘆息聲。然後奇妙的事發生了,她默默地抓住我的手,牽引我揭開她身上的浴巾,露出一片光潔的背,光滑的像在月光之下泛著奇異光澤的沙漠……。我輕輕地撫弄著她的背脊,當指尖與她那如白玉般冰涼的肌膚接觸剎那,竟然感到一陣麻意。「唉——」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那略帶風霜又孤寂的臉,與她的渾然天真形成對比……
 隔日醒來,康箏已消失了蹤影。臨窗的几上擱置著幾顆形體完好的松果,那果子告訴我昨夜並不是夢境。然而我畢竟還得動身往威尼斯,想到這兒,我不禁苦笑。離開比薩之前,我急忙跑到長城飯店,請周老闆務必將我的聯絡電話傳給康箏,然後搭上了往北的火車到威尼斯。九八年我曾看了法國導演克勞德•雷路許的《偶然與巧合》,關鍵的一幕是威尼斯的某座老橋,畫家在橋頭之上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成為與紅衣舞蹈家相繫的線索。是啊!當初我何不留給康箏我的電話?如今只能在擦身而過後深嘆……

 三天後,我終於接到她來的電話。康箏說她想了很久,覺得這不該是一夜情,因此想來威尼斯會我。隔天下午,她到了威尼斯的露琪亞車站。我去接她時,月台上人群已漸散去,只剩下她一人倚著柱子遙望。攬著她步出車站的那一刻,她仰頭微笑對我說︰「小杰,我相信露琪亞會保護我的,她是盲人的守護神呢!我能再和你在此地相見,是好兆頭。」

 夜晚我與她散步至三橋之地,水面上映出一輪圓月,就落在三座橋之間,橋影與月影彼此交纏擺盪。我描述眼前的景象,她點頭說︰「嗯——這一定很美,我可以想像這有多美。」我們坐在橋邊,對著悠悠河水無所不聊,後來竟談到她是否願意來台灣和我生活。

 我回台灣後,我與康箏開始通電話,話題簡單,卻總談得興味盎然。終於我們相約寒假比薩再見。

 後來有段時間,康箏要回北京。我告訴哥哥宗仁,讓他得空為我就近照料她。哥哥是個好心腸的,他在北京不但見著了康箏,也為我關懷她的起居,他們變得挺熟絡。

 到了我即將飛往義大利前三天,康箏突然要我再不要去義大利找她,也不要再打電話給她。從此我便聯絡不上她了。一切宛如南柯一夢。
 農曆年後,宗仁哥哥捎來了封信。

小杰:
 你說的康小姐,哥看過。她的確如同你所說的,是個很好的女孩。但是你說要跟她結婚,我卻免不了要為你多想想。她的眼睛是有病的。你曾說這眼病不一定會遺傳,這一點我認真地問過她,她卻跟我坦承,遺傳機率是很大的。你得為你的小孩著想……

 九月風起之時,我還是回到比薩,年年年年,卻再也沒有她的消息。長城飯店的老周含蓄地暗示我,康箏她想了很久,還是決定不能再見我了。這些年,我時常想起她,想起我們初會的那個下午。我真想知道,Santa Luccia 這位盲人的守護神是否始終看守著康箏呢?我真想知道。


〈主編小評〉
一段無疾而終的戀曲

 中年的男性台灣學者,在義大利的比薩遇到中國姑娘康箏,隔日共遊時才發現女孩眼睛幾乎盲了;當夜共宿,隔日女孩離去,卻姻緣未了的再見面,並考慮兩人長遠的婚嫁,儘管一人在台北一人在北京,一人目明一人目盲。戀情最後無疾而終,是因為擔心未來小孩會遺傳眼病……
 這故事讓人想起紀德的小說《田園交響樂》,牧師愛上受他耐心教導幫助的盲女,因此阻止兒子與盲女愛情的結合,盲女眼睛逐漸復明,見到這一切欺騙的世界,選擇自殺死去。
 小說〈康箏〉卻維持對真相不揭露的態度,階級、知識與兩岸的差異,以及女孩因近親通婚而生的目盲,似乎都隱約有所指,但作者卻堅持不涉入故事裡,不明白回答讀者心中的疑慮,就淡淡煙霧般收拾了一段戀曲…… ●

中華民國93年6月1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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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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