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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女子的台灣鄉愁
─專訪漫畫家約翰娜談尋根之旅
法國漫畫家約翰娜(Johanna
Schipper),一九六七年出生於台灣彰化,在三歲半離開台灣之前,是個道地的「台灣人」。離台三十餘年後她重返台灣尋根,並將這趟回溯童年記憶的旅程轉化成色彩濃郁、氣味氤氳的圖象故事。自由副刊特地邀訪了這位風格別具的女性創作者,與她聊聊記憶、鄉愁、文化衝突與漫畫創作。
——編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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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國漫畫家約翰娜。(攝影/林怡君) |
採訪◎林怡君
這不是我第一次訪問約翰娜,也不是約翰娜自三歲半離開台灣後第一次「返鄉」。去年二月國際書展期間,她應邀再度來台;坐在法國館攤位的小圓桌旁,她帶著溫和微笑熱心解釋她結合繪本與漫畫的《Les
Phosfees》(光之精靈)系列與法國漫畫現況,隨後翻出她布滿塗鴉、文字,夾了許多旅程中紙片票根的豐富手記,告訴我那是她正在進行的新作品。當時她略微意味深長地說,其實她出生於台灣彰化,生平學的第一種語言是中文和荷蘭文,「很難想像三歲前我滿嘴台灣話,可惜現在已不大記得怎麼說了。」她笑著說道。
約翰娜二○○二年初藉法國一個獎助年輕藝術家的計畫來台進行了一趟尋根之旅,去年再來是為了尋求此作在台灣出版的可能。當時攤位上只有法文版《Les
Phosfees》,穿梭展場的讀者們對她很陌生,她從袋子裡掏出顏料與畫筆,當場在書扉頁揮灑,畫了個盤腿飄浮在星空中的小女孩。我瞪大眼睛問:「妳都這樣幫人簽名嗎?」她爽朗地笑道:「在這裡大家不認識我,我動手畫圖,或許就能吸引注意。」隔了一年多,在酷熱與颱風來襲的夏日她再訪台灣,這回約翰娜的確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不惟以她精心繪就、色彩濃郁的「圖畫」,還有畫格中娓娓道出的深刻自我追尋與濃重鄉愁。
孤獨的尋根之旅
約翰娜與台灣的淵源來自父親。荷蘭裔的法國學者施舟人(Kristofer M. Schipper)是國際知名的漢學泰斗,專研中國道教史,他花了二十五年主持跨國研究計畫,編撰、整理了三巨冊《道藏通考》,也是國際間第一個提出文化基因庫概念的學者,上個月才從法國總統手中接過榮譽騎士勳章。施舟人曾於一九六二年與剛懷孕的新婚妻子搭船來台,在中央研究院研究民族學,並舉家遷至台南研究台灣道教。五年後,二女兒約翰娜出生的同一年,施舟人在台南天后宮正式受籙,成為台灣第一個外國道士。
許多人對約翰娜具道士身分的父親感到興趣,但約翰娜二○○二年初的回溯之旅是為了踏尋屬於她自己的兒時記憶。在成長過程中,她經常會做很特別的夢,腦海與夢境裡會出現一些影像、曲調、片段,難以捉摸卻氣味鮮明。她幾年前開始和父母、姊姊談論當時的過程、細節,整理家中的老照片、老影片,看著黑白畫面中的自己,但這些都不足以將記憶的碎片拼成一個鮮明清晰的全圖。「我想用眼睛看,跟循直覺,來和自己的童年重新取得聯繫。……我當然也可以描繪父母或是其他台灣友人的故事,但是那樣會造成混淆,我想找出的是我從這段童年經驗中得到了什麼。」
因此她沒有事先知會父親,只披上了父親當年的黑色唐裝外套,拿著一九六○年的台南地圖,獨自上路。「某種程度來說,這趟旅程我希望完全獨自一人,這跟我自己這部分有關。我不希望有太多的外界訊息,希望是很獨特的自我進化,然後把這段生命中非常獨特的時光記錄下來。這趟旅程是有目的性的,藉由這樣的極端經驗——隻身在異地,沒有特定導遊、也不是豪華舒適的旅程,去探尋我到底從過去得到些什麼,看看我從出生到三歲的這段期間,到底還留下些什麼。我也想知道我能否憑自己的力量找到當年居住的舊家。」約翰娜頓了一下後強調,「這個方式非常重要。若非如此,你等於是住在他人的生活中,說的是別人告訴你的故事,而非你自己的故事……」
因此她在旅程後段寫下:「該如何解釋,我這看似難以理解的心理:在這裡,我想獨自一人,這是我的選擇。即使犯了錯,即使徒勞無功,我還是需要這份孤獨。尤其是現在,在這裡。……於是孤獨變成重新擁有自我,追求一體。」但現在回想起來,約翰娜覺得自己應該聽取更多父親的教誨,「譬如說我在書中提到的善與惡、進入不同社會的態度……也或許我應該事先告訴他,這樣我可能就會借住在父親朋友家中,而不是自己胡亂找個小旅社投宿(笑)。 若真如此,這整個故事就會不一樣,或許更加柔軟一點也說不定?」隨著新書重返台灣一遭,約翰娜也有了新的體會:「我應該更謙虛一點。為我自己創作固然好,但是現在我也可以為他人創作。」
異文化的衝突與迷人
這趟旅程雖然是約翰娜返回出生地追尋自我的成長之旅,但沉澱轉化為長篇漫畫故事後,現實與夢境交疊,凡人與神靈相會,當下時空的繽紛濃烈與過往記憶的黑白素淨並置交錯,來回跳接的畫面如電影般迷人。約翰娜以其藝術家的敏銳,翔實記錄下這個對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的文化影像——日曆上的單色吉祥畫、郵票印戳、大同寶寶、街頭的紅綠燈與車陣、廟口的紅燈籠、迎神陣裡的大神尪仔……。「其實這本書也可以不那麼個人,你可以把它視為一個探討兩個不同文化與不同信仰的充滿象徵意味的故事。法國人很喜歡台灣電影,他們比較熟悉的是電影中的現代台北,而非台南、寺廟、祭典等,因此對書中揭露的不同台灣文化與面貌感到非常新鮮。」從小接觸道教的約翰娜,對於觀音等神明以及香、粗鹽等物事一點也不陌生。她常和朋友討論宗教與文化差異的問題,她說:「有些法國朋友會覺得所有『宗教』是不理性的。但是我認為看世界有很多方式,你不能把『宗教』打為無稽之談,應該賦與尊敬。」也因此,約翰娜發現法國友人中若具有非洲或其他國家背景,對這部新作會有欣賞異文化外的更多共鳴。
「我覺得文化是不能輕率轉換的,不是像一些商業電影中放入東方元素就能叫作東方。但譬如說現在日本動漫畫作品被大量譯介至法國,有一定的讀者群,甚至也發展出如同日本的Cosplay(扮裝成動漫畫電玩中的人物)活動,形成一個獨特的『Manga世界』或『Manga文化』,我覺得這樣的形式比較對。特別是當你談及古老的儀式與文化時,在轉化之前,你必須先忠實呈現,不然會變成『盜取』。」
話雖如此,對台灣讀者而言,當我們透過約翰娜敏銳的眼睛和紀實的畫筆,重新看待這些理應再熟悉不過的影像時,卻依舊有著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新鮮氣味。她把台灣人與法國人全然不同的一到十手勢仔細畫下,並在隨身筆記上用水彩調出一格格方糖大小的色盤,標出城隍廟、孔廟、彰化車站等不同地方專屬的顏色組合。看著這些平時因為太熟悉反而視而不見的事物被畫格標框聚焦,我們也似乎換了一組鏡片般重新去審視與思考構成「台灣」的質素為何。約翰娜在記者會上說:「有朋友問我,為什麼這本書中有這麼多鮮豔奇怪的顏色組合,跟一般漫畫、以及我以前的作品都很不一樣。我聞言後看了看,也覺得奇怪。後來一想,不為什麼啊,因為這些就是我在台灣看到的顏色。」
新形式的深度長篇之作
對約翰娜來說,這部新作最困難的地方在於該如何在眾多材料中做揀選,並賦與整體意義。「這本書的成型花了我一年半的時間,其中有半年在決定形式,以及思考到底內文要全部用手繪,還是以照片拼貼……」去年書展曾和約翰娜聊到到美國地下漫畫家Chris
Ware的自傳性作品《Jimmy Corrigan: The Smartest Kid on Earth》,這部長三百八十頁的全彩傑作,二○○○年底出版後震驚歐美漫壇,囊括大小獎項無數,並成為英國《衛報》「第一本書獎」有史以來第一個獲獎的漫畫作品,去年初也以法文譯本摘下法國安古蘭漫畫大獎。約翰娜當時讚許不已地說:「我們一群漫畫家朋友都很驚訝也很羨慕,原來也可以用這麼長的篇幅去鋪陳你想表達的故事。」美國的漫畫工業分工極細,從編劇、線稿、上色到書寫對白、封面繪圖,都有不同人各司其職,像Chris
Ware這樣全部一手包辦的長篇圖象小說(Graphic Novel)實屬另類。
一般法國漫畫若是精裝彩色大開本,也多限制在六十頁以下,若故事長,會切分成好幾集;漫畫書若超過六十頁,多是黑白內頁。因此像約翰娜這本全彩且長達一百多頁的漫畫格式是法國本地作品中前所未有的,法國出版公司Delcourt還為此書特別開了一個新書系。而約翰娜的作品從故事、分鏡、到上色,也都自己一手包辦,法文版的對白便是她自己一筆一畫仔細填上。法文版的《出生在她方》開本小一點,封面是全彩鮮豔的圖畫,「這個尺寸設計是為了讓女性讀者可以方便放進包包裡,隨身帶著在地鐵或路上閱讀。我這次也特別將對白寫得比較文學性、比較詩意,並讓主角心境和隨身攜帶的法國超現實主義作家布賀東(Andre
Breton)的小說《娜嘉》(Nadja)相呼應。Nadja是約翰娜媽媽喚她的小名,因此博學的父親施舟人為約翰娜取了個意味深長的中文名——「施納節」。
問約翰娜這回旅程身上帶的書又是什麼?她說是尤杜洛斯基(Alexandro Jodorowsky)的自傳《La Danse de
la realite》(現實之舞)。尤杜洛斯基是個超級鬼才,是名導演、治療師、塔羅牌專家,也是法國最知名的漫畫編劇。「有趣且巧合的是,尤杜洛斯基在自傳中也稱自己小時候遇過一個道教的鬼怪。但既然是尤杜洛斯基……你也知道,你永遠無法確定他說的哪部分是真,哪部分又來自他腦中的想像。總之是本非常多采多姿的書。」
新計畫將前往亞瑪遜河
約翰娜目前手上正在進行的計畫主題是格林童話。「我先前的《Les Phosfees》系列便處理過西方童話的一些原型,我非常喜歡女巫、熊、鬼、神話人物這類角色。」《Les
Phosfees》裡頭小女孩Nana經常夢見奇異人事,其實便是約翰娜從小處理自身夢境的真實體驗,那樣的夢境依舊延續到《出生在她方》。約翰娜也同時在蒐集整理亞瑪遜河流域叢林居民的古老傳說,並將受邀前往當地從事一些計畫,如教導小朋友畫圖、分享知識等。「這些小朋友的畫都可以成為新作品的材料,那是一種『在書中相會』,雖然到時候這樣非商業性的作品能否獲得出版商青睞還不清楚,但我會為其奮戰。」
約翰娜從小便一直希望可以在假期回台灣,而睽違三十餘年後,竟連續三年三度造訪台灣。她說:「台灣永遠是我的出生地,這點是不會改變的。而現在我在法國工作,我對『bande
dessinee』(專指法國漫畫,簡稱BD)有熱情。事實上你只能在一個國家創作BD,那就是法國。我指的不是manga(日本漫畫)或comics(美式漫畫),而是BD。這在法國是一件非常特殊的事,是一種不同的文化、概念,擁有不同的群眾,也有一群人熱烈投身其中。」
訪問完,和約翰娜一起午餐,她拿筷子的姿勢比在場幾人都標準,用完餐後還會拿牙籤剔牙。從小臥室內有神壇的她,曾為初訪巴黎因文化驚嚇過大而三日未進食的越南友人煮白米飯、炒蛋,想到約翰娜父親施舟人為愛女作品所寫的前言:「當她們長大後,一樣要跨越這道鴻溝。……橫跨不同的大陸,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儘管她們得面對這樣的困難,但顯然對她們往後的人生來說,這是相當可貴的經驗。她們得以從兩種文化的傳承中整合,並以此為基礎,開創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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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大辣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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