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時代展望車內的大閨女們。 　　　　　　　　　（洪致文翻攝自日治時代寫真帖）

閨女的展望車
消失的台灣鐵路瞭望車
【洪致文】

　日本時代的鐵道部宣傳照，似乎喜歡拿這輛車配上摩登小姐，展現台灣鐵道的迷人風味。
　像是一張坐著三位大家閨秀， 身著洋服、配戴珠寶項鍊、腳踩高跟鞋高雅地坐在展望室內的照片，便是藉由女性不同姿態的沉思凝望入鏡，訴說了它與特別車老是與總督或日本皇族所代表的男性陽剛有所不同。

　日本統治台灣時，日本皇族來台旅遊的專用列車當中，牽引的蒸汽機關車跑起來鏗鏘震響，再加上吞雲吐霧的氣勢，總是給人陽剛味十足的威武印象；而車隊中的特別車（戰後稱為「花車」），搭乘的常是身著軍裝的日本皇族，以及統攝台灣政經的總督，在在給人男性的陽剛霸氣感覺。相對的，另一輛常也會掛在貴賓列車裡同行的「展望車」，卻有著極為特殊的女性陰柔特質，連車內留下的經典寫真，也是幾位大閨女優雅乘坐車內凝視的畫面，可說是陽剛車隊中相當特別的優雅客車。

　這輛展望車造於明治三十七年（一九○四年），與特別車第一號（SA4102號花車）同年落成，但是毀於一九九五年台鐵的台北機廠車輛大屠殺事件中。它在台灣鐵路歷史上身世最曲折，從三等客車變身為豪華貴顯用車輛，後又落入支線普通車運用，而最後竟慘遭台鐵毒手拆毀的車輛。

　這輛車的誕生與傳奇身世，其實必須從二十世紀初一批台鐵自製客車歷史說起。

　台鐵位於北門口外的「台北工場」（今天台北機廠之前身），係清朝時代就設立的機器局。在日本占領台灣之後，歷經陸軍省管理，以及台北兵器修理所、台北砲兵工場等短暫時代，終改由鐵道部管轄，且稱之為「台北工場」。鐵道部台北工場初期的業務，以鐵道車輛的組立，以及當時鐵道興建所會用到的種種鋼材組裝為主。到了二十世紀初的一九○二至一九○四年間，台北工場製造了十輛車長約十四公尺級的木造客車。這一共十輛的車當中，除了特別車第一號（現存的花車，當年的總督座車）外，還包含三輛一三等合造轉向架車，以及六輛七十人坐三等轉向架式客車。特別車第一號與三輛一三等車都是在一九○四年完成，而另外的六輛三等客車，則分別於一九○二、一九○三與一九○四年各有兩輛出廠。

　有著閨女氣質的展望車，其前身便是一九○四年造的兩輛三等客車之一。她在一九一五年前後被改造為有瞭望台的一等車，從此躋身尊貴列車一族。根據留下的一九二○年形式圖所記錄，她以設於車輛中間的廁所與洗面室作區隔，分成展望室與一等客室兩部分。靠近瞭望台端的展望室有沙發十一張，其間還另外加入一個長椅子，共可坐十二人；至於另一端的一等客室，有較窄的座椅十二張，以及小茶几四個。此車內一共裝有電燈二十四盞作為照明，雙層車頂上兩邊各有八個魚雷形通風器排氣，車頂中央還有一長條踏板讓檢修人員行走。

　這輛車在日本裕仁皇太子一九二三年台灣之行中，也是車隊裡的一員。她在皇太子來訪前的一九二二年十二月，正好入台北工場修繕，因此在準備皇太子專用列車之際，便順道把它也給整修出廠，於隔年三月十一日竣工。這次的修繕，為了皇太子車隊的外觀統一，外部改塗成與特別車一樣的「宮廷列車色」，也就是類似深紅色的塗裝，與大英帝國皇室專用車的顏色一樣。

　展望車雖非台灣總督或日本皇族搭乘用的「特別車」，但它卻一直屬於貴顯乘用的特殊車輛，並沒有頻繁地在一般的旅客列車中使用。日治時代的鐵道部宣傳照，似乎喜歡拿這輛車配上摩登小姐，展現台灣鐵道的迷人風味。像是一張坐著三位大家閨秀，身著洋服、配戴珠寶項鍊、腳踩高跟鞋高雅地坐在展望室內的照片，便是藉由女性不同姿態的沉思凝望入鏡，訴說了它與特別車老是與總督或日本皇族所代表的男性陽剛有所不同。根據台北機廠老員工的回憶（可信度存疑），蔣夫人也很喜歡這輛車，因此跟老蔣總統一起出巡時，也都喜歡加掛這輛車。

　戰後，這輛車編號改為20FOB2000型的20FOB2001號，仍為貴賓用的特殊車輛。她最有名的一次出動，大概是東勢線通車的那一次，甚至有影片紀錄存世。若拿當時留下來、有省主席周至柔的車內照片與日本時代大家閨秀拍的留影互相比對，可以看出其內部的變化在戰前戰後似乎不大：茶几與套著椅套的沙發都仍為原樣，木窗與雙重車頂上的線條裝飾，也都完整保留著。戰後的彩色照片提供了它內部的塗裝顏色線索，是種略帶紫紅色但略偏棕色的宮廷車色系。這輛車在戰後一直以豪華的特殊車輛身分留存，直到民國六十九年時被撤除所有高貴內裝設備，貶為三等客車掛在淡水線列車中殘度餘年。

　在她行走於淡水線上的時代，年幼的我非常喜歡這輛墜入凡塵的高雅車輛，至今依然清楚記得當年搭乘的種種情形。在記憶中，為了安全的顧慮，展望車有瞭望台的一端，通常會倒掛著與其他車廂連接，而產生空有瞭望台卻無法瞭望車尾風光的憾事。我也記得有次附掛這輛車的淡水線列車，是必須跑新北投直發台北的車次。於是，她由柴電機車倒退推著走入新北投支線，通常被當尾車的她，竟以「車頭」之姿倒駛入新北投月台，車端還有台鐵工作人員瞭望指揮呢！接著從新北投回台北的路程，她是由柴電機車正著拉回台北。此行中，我除了在車裡觀察那些美麗展望車時代的殘跡外，多待在瞭望台看著沿線的美麗風光。被漆成藍色的銅質欄杆，隨著歲月的侵蝕而露出了原本的金屬原色殘跡；而室內原本大家閨秀優雅乘坐的沙發，也變成殘破老舊的長條椅……

　這輛車在民國七十二年報廢，但由台鐵的機務處下令暫時保存，以作為未來鐵路博物館展示用車輛。不過，相當可惜的，這輛展望車苟延殘喘一直留到二十世紀末，卻沒有被放在車庫好好保存。她在遭台鐵棄置於台北機廠戶外十多年後，終於在一九九五年三月被鐵路當局以「不堪修復」為藉口拆除解體，得年九十一。鐵道文化的淪喪，展望車的一代風華，盡成怪手之下的殘骸，如今僅存殘影，實在令人不勝欷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