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旅人的雜學筆記
文．圖◎妹尾河童 　譯◎蔡明玲

敘述觀點幽默、圖象線條細密的日本旅行作家妹尾河童。 （照片提供／遠流出版）

　頗具個人風格的日本創作者妹尾河童（Senoo Kappa, 1930－）， 曾活躍於視覺設計領域，從事歌劇與芭蕾舞等表演藝術的舞台設計工作， 並獲得「紀伊國屋演劇賞」、「山多利音樂賞」等諸多獎項肯定。
　 性喜旅行遊蕩的妹尾河童，更以設計背景所養就的美學與空間敏銳感， 在《河童旅行素描本》、《廁所大不同》與《少年H》等圖文兼備的著作中， 展現出文字語言幽默調侃，圖象線條細密講究的風味。此篇圖文摘自《窺看河童》， 從既精微又詼諧的筆端，足見一位旅人的雜學之道。──編按

啤酒的氣泡

　管絃樂指揮家岩城宏之對啤酒的喝法相當講究。他解釋：
　「倒啤酒如果沒有起氣泡，碳酸氣會在胃裡膨脹，肚子就會鼓鼓的。日本的啤酒雖然好喝，卻沒有引出真正的美味。為了讓啤酒更好喝，倒完以後要稍等一下。」
　啤酒就擺在眼前，好想趕快喝到，卻要先忍住，真痛苦。但如果依照「岩城流」喝法品嘗，啤酒的確會好喝得令人驚訝。
　他是總部設在德國慕尼黑的「國際啤酒協會」會員。該會宗旨是「透過啤酒促進世界各國的友誼！」參加者都有強烈的使命感，致力讓啤酒變得更好喝，全世界會員約五百人，據說日本有二十五人。
　有一次在派對中，十幾個人起鬨蒙起眼睛試喝啤酒。
　在猜品牌的遊戲中，即使自認是啤酒通的人也常猜錯。但是因倒酒方法不同而產生的味道差異，無論誰都分辨得出，一致公認能讓啤酒起泡的正確倒法喝起來最棒。因此我想遵從「國際啤酒協會」會員忠告試一次看看。聽起來好像在唬人……
　「首先，要把杯子好好洗乾淨。杯子上頭殘留油脂的話，就倒不出好泡泡。倒好了不能馬上喝，要忍耐一下，至少等個三分鐘。這麼一來，被稱為『螃蟹氣泡』的較大泡泡會消失，只剩下綿密細緻的泡泡。喝時得小心翼翼的，好像要把這些如鮮奶油般綿密的泡泡留到最後。喜歡啤酒的德國人之所以會把啤酒杯的蓋子緊緊蓋上，是為了阻隔液體和空氣接觸，好留住氣泡。留住氣泡不喝的理由，在於啤酒花的苦味會附著在上頭，所以從氣泡下開始喝的話，那種刺舌苦澀的味道就被泡沫擋住了，如此才能享受到啤酒原有的美味。那麼，來為美味的啤酒乾杯吧！對了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不要強迫口渴想要馬上喝啤酒的人採用這種方法。他們會很焦躁，發脾氣，那樣可是會討人嫌的。」

水

　我去旅行的時候，對當地人想給我看什麼東西，很感興趣。也就是說，我想看「當地最引以為傲的東西」。有些是已經被排進觀光行程的知名建築，也有許多是風景、文化活動，有時也會冒出「水」。
　總之，透過當地想介紹的東西，往往可以一窺這個地區的特徵。
　造訪德國紐倫堡（Nurnberg）的城堡時，導遊最熱心介紹的是高聳於岩盤上的一口井。導遊將遊客聚集到水井四周，先用水桶裝水，然後分五次倒進井裡。每次約間隔一秒。沒想到，在倒完第五次後，底下才傳來第一次的水聲。在這之前完全寂靜無聲，現在卻從很深的地底傳來「啪剎——啪剎——」的聲響。
　「你們看看，這口井到底有多深，這麼一試就很清楚了吧？中世紀時，建在高處的城堡很堅固，但是如果遭敵人包圍，得長期抗戰的時候，最不方便的就是用水問題。因此，不管哪一座城堡，都有被視為『救命之水』的水井。但是有如此深井的城堡，僅此一座。」
　導遊得意洋洋的模樣，簡直像他親手開挖了這口井似的。
　數年前，我到印度一個半月，在南印度的農村裡，有人告訴我「山上有樣東西想給你看看」。汗水淋漓地爬到山頂，帶我去的村民指著一個非常普通、蓄滿濁水的池塘， 誇耀地說：「就是因為有這池子，我們在雨季來臨前都可以不必擔心。」
　如果我剛下飛機就被帶來看水池，肯定無法理解；但是在我來這村子以前，已經看到南印度一帶極度缺水的情形，所以很能理解他引以為傲的心情。
　即使是在南印度最大的城市馬德拉斯（Madras），自來水也是隔天供應。人們在雨季來臨之前的五個月裡，除了忍耐，別無他法。旱季是半滴雨也不下的。身為日本人的我，在旅途中學到了雨季和水的珍貴之處。

咖哩

　在印度旅行一個半月，雖然每天都吃咖哩，卻吃不膩。
　「原來如此。在炎熱的地區就會衍生出這樣的料理。人的智慧可真是不得了！」我非常感動。
　許多印度的鄰近國家食用混合香辛料的咖哩料理，這不只為了增加食物的美味，還有多種功效。
　首先是預防食物腐敗的殺菌效果，除此之外，還能促進因炎熱天候而減退的食慾。再來還可幫助消化、提高發汗功能以調節體溫等等，咖哩的作用可說是各式各樣。因此天氣熱了會想吃咖哩，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有人把咖哩說得非常深邃繁複，講究什麼「真正道地的咖哩」，但不必想那麼多。
　因為印度是個非常廣大的國家，實在無法用一句話來形容。這片土地上住著不同的民族，宗教信仰不同，地理環境也相異，自然對咖哩的味道各有所好。事實上，我在各處吃到的咖哩，味道也都不一樣。每個家庭依照自己喜歡的口味，混合各種香辛料，煮出自己愛吃的咖哩，可想而知，味道當然不同了。
　市場裡販賣的香辛料有上百種，依照烹調方法及喜好，從中選擇十五種左右混和磨碎，然後開始料理。這種混合香辛料名為「Garam masara」；將它命名為「咖哩」（curry）的是以前曾殖民印度的英國。英國人經海運將香辛料及棉製品由印度運回母國，咖哩是船上的印度人吃飯時不可或缺之物，但是每次做飯就得調製香辛料，既費時也費事，於是想出事先將粉磨好的辦法。
　足以稱作「智慧之粉」的咖哩粉因而誕生。傳到日本之後，就成了日本獨特的「咖哩飯」。現在不只咖哩粉，還有加入湯汁調製而成的咖哩塊，這也成了咖哩銷售的主力。
　說到咖哩的消費量，日本居然是僅次於印度的國家。無論老少，日本人都愛咖哩。

俯瞰圖描繪法

　我畫俯瞰房間的圖，是從二十年前到歐洲四處遊歷時開始的。因國家地區的不同，以及氣候與風土的差異，我所住旅館房間的樣子也就不同，真是非常有趣，所以就畫在筆記上。我把這些寄給家人、朋友，幾年後這些畫被印刷成《河童窺看歐洲》一書。
　旅途中或是回國後，很多人對我說「請教我俯瞰圖的畫法」。
　特別是羅馬旅館那位熱心的佛倫多先生，他很認真且不可思議的問我：
　「河童先生你並沒有爬到天花板上，為什麼畫得出這樣的畫來？」
　「沒有人時，我在屋裡像蝙蝠一樣到處飛喲！」
　我這麼回答，他馬上又眨一隻眼對我說：「可不可以偷偷告訴我飛的方法。」
　我就傳授他飛的方法。
　事實上這是從文藝復興時代左右的一點透視圖法變化而來。只要理解圖法的理論，誰都可以畫得出來！
「真的嗎？」出現這樣表情的你，也可以簡單地畫出來。不要在意畫得好不好，開心的去畫畫看。現在正是修正學校教育用點數來評價畫的錯誤的好時機。
　這幅俯瞰圖是立花隆先生的工作室，這也是用一點透視圖法畫出來的。
　「這實在太難了。不可能畫出這樣的圖！」先不要這麼說，只要按部就班，屆時你一定會說：「原來如此！」

便當盒

　「你聽到『便當盒』會想起什麼？」我問了很多人。
　「我想起念幼稚園時。到了冬天就把便當盒放在暖爐上加熱。」
　「飯的正中央放著一粒梅子，久了之後，它的酸度會把便當盒蓋中間蝕出一個個小洞，後來買新的便當盒給我時，好高興。」
　「我現在也帶便當上班喔。中學時一直覺得菜帶得太少，所以現在便當裡裝的菜比飯還多呢。」
　因為年紀和地區的差別，對便當盒的印象也不同。但有一個共通點，就是「令人懷念」。
　我喜歡蒐集便當盒，每次出去旅行就會買回來。不只是日本各地的便當盒，看到外國的也很想要。特別是亞洲地區的便當盒，非常有趣。大部分都是一層一層的，圓筒形，非常相像，但是從些微的差異中可以窺見那個國家的風貌。
　印度和孟加拉的便當盒還有可以上鎖的洞。「咦？便當盒也要上鎖嗎？」
　雖然有人會很吃驚，可是，經歷過戰後飢餓時代的我很清楚這個小洞的意義。現在日本很少有人餓肚子，但在以前，大部分的人都要忍受飢餓。
　在印度，不想讓人吃掉便當的話，最好上鎖。如果不做防備，以一副容易就能吃到的樣子擺著，很不好。
　去印度旅行時，在客滿列車中坐我前面的中年男子打開便當盒開始吃飯。到底是什麼咖哩啊？偷偷看了一眼，沒想到他把便當遞給我，說：「你吃吃看吧」，讓我慌了手腳。
　後來我還是不客氣地品嘗了。對方看起來不是非常寬裕的人，卻……
　沒帶便當的人偷吃別人的便當，或是帶便當的人分給沒帶的人吃，在這裡是極平常的行為。
　把便當盒一個個排出來，可以看到每個國家的風貌。從便當盒也可以感受到印度這國家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