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土倉龍治郎設於龜山的植林事務所（土倉正雄提供）

台北第一次來電
龜山水力發電所百年滄桑，活水再現
文／趙俊祥

遺忘
　山光水色，鍾靈毓秀的新店，是咱們共居的美麗鄉土。沿著母親之河－－新店溪上溯，過碧潭、繞屈尺，便來到了龜山。在南北勢溪交會的雙溪口畔，你知道矗立著一座台灣第一的水力發電廠嗎？電廠孤寂屋影所拉出的長遠滄桑舊事，卻是許多在地的新店人所不知的……

庄三郎之子土倉龍治郎於1903年創建龜山水力發電所。 （土倉正雄提供）

溯源
　處於兩溪匯流、上下游分界地帶的龜山地區，大多屬水源保護區或山區林地。保有著少受人為破壞的自然景觀與豐富的生態環境，是新店的瑰寶。這塊世外桃源本為泰雅族棲息之地，但隨著近代台灣開港通商，外人對茶與樟腦等經濟作物的需求，十九世紀後期漢人的拓墾也逐漸深入台北盆地周圍，由近郊丘陵乃至山區，族群之間衝突自不可免。龜山地區就是一個鮮明寫照，新下龜山橋旁的民壯亭，正收容著遭原住民襲殺的墾眾及隘勇枯骨。

　 日本領有台灣後，日人企業家也立即注意到了新店溪上游山區的龐大林木與樟腦資源。一八九八年（明治三十一年）土倉龍治郎提出經營南勢溪雙溪口至桶後溪兩側區域的《植林經營意見書》，獲總督府許可。一九○二年土倉為了植林伐木之需，又提於龜山開發水力發電的計畫。隔年台北電氣株式會社核准設立，但至十一月即改為官營，成立台北電氣作業所，並於一九○五年七月完工，稱為「第一發電所」。

　回溯這一段史話，領台之初殖民政府對「蕃地」仍以穩定控制為要。土倉造林申請獲得許可的最大原因應為「化用生蕃」及「部分木制度」的經營策略，造林與撫蕃並用，同收其效，配合了總督府的政策。在土倉家族後來編纂的傳記中，有以下的記載：「明治三十三（一九○○）年，庄三郎（龍治郎之父）六十大壽之日……祝宴除了本村及家族的人以外，還有那個時代下才有的特異之客。當時在台灣施行造林事業時，為了懷柔原住民，陸陸續續招待與造林地有關的蕃社頭目到內地來，讓他們看看日本實際的社會情形。當時正好有高砂族的頭目以及通譯總共七人，滯留在大瀧村。因而也順便參加了祝賀宴。村民驚訝地看著跳著奇異的舞蹈的他們。」然而，異民族之間的互動總非如此平順。一九○五年二月二十日發電所工地宿舍遭生蕃出草掠殺十四人，此一事件甚至還驚動天皇，後來並於附近立碑以為紀念。

台灣第一
　歷經日俄戰爭發電機組禁運與「屈尺慘殺」的傷痕，第一發電所終究還是完工了。十月送電台北城內、艋舺與大稻埕三市街大放光明，申裝電燈供不應求，電燈的普及反映了社會經濟的進步與都市化程度。《台灣日日新報》有報導：「電氣作業所於去年二十七八之兩夜在市內各所開點弧光燈之下，皆附以彩燈，且以電燈結成匾額。……蓋本年祭典所點之電燈，實于電光世界增一大觀也。……雖東京大阪等，之未曾有也。」台北似乎變成了光波電海、璀璨奪目的不夜城了。

　龜山電廠的營運累積了後來電力規劃的寶貴經驗，在台灣電力最缺乏的一九二五至一九三三年間，龜山電廠最大發電量累計為1.18億度，實際發電量累計1.06億度，平均發電率90%，在全台所有電廠中，名列第一。總督府更從龜山電廠的成功經驗，確立了台灣以水力發電為基礎的電力政策，並促進了各項產業建設的發展。所以「台灣第一座水力發電廠」的圖騰下，標示的是台灣逐漸進入電氣化、工業化的時代意義。在台灣的水力發電史、工業史乃至現代化歷程中，均有不可磨滅的貢獻與紀念價值。

軌跡
　龜山電廠的設立與周遭產業的開發，帶動了龜山地區的歷史演進。電廠的攔水壩、圳道等水路遺跡至今仍歷歷可尋；三井木材廠及文山茶廠是殖民經濟的見證，也是龜山聚落發展的基礎。一九二二年原屬蕃地的龜山併入新店，在新烏公路對岸舊台車道、攔水壩的上方立起一座「蕃界碑」，正說明殖民政府統治力量深入的過程與界線。

　作為最鄰近台北統治中心的蕃地前哨，不論是上溯清末為開山撫蕃，便設置隘線與隘寮碉堡；或向下探索戰後的變遷過程，今日總戶數僅有五百多戶左右的龜山，卻有十餘個公務機關。這都凸顯國家控制機能的地域性格，也形塑出此地特有的人文地景面貌，呈現了時代的變遷與發展脈絡。在台灣漢人移墾史、殖民統治史、殖產開發史乃至族群關係史的探討上，龜山地區可說提供了一個具體的在地印證，同時蘊藏了豐富與亟具特色的歷史源流與文化景觀資源。

　歷史建物刻劃地方過去演變的軌跡，彷彿是一篇用石頭撰寫的地方發展史。電廠不僅是龜山發展源頭，也是龜山社區無可取代的文化資產。可惜的是，一九四一年三月新龜山水力發電所完工，一九四三年起舊電廠即廢棄不用。時往事遷，荒廢的廠房與土地已為私人所有，但因水源保護區的開發困難，使它歷經了風災、水災及震災的百年滄桑，仍僥倖屹立至今。可是超過半世紀來無人聞問，造成饒富意義的歷史空間荒廢閒置，與社區關係斷裂，獨自走入歷史幽谷中，不免令人感慨萬千！

再生
　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文化資產保存已是衡量一國文明先進的指標。對保護人類共有的文化遺產，國際上的趨勢也是擴大保存的內涵，包括了人類文明見證的文化地景與產業遺址等。而如何再利用更是最重要議題，並強調與當地社區結合，文建會的政策目標亦是產業文化資產的保存與再利用。

　除了龜山舊電廠外，在此區域內尚有三座運轉中的小粗坑發電廠（現役水電廠中年代最久）、桂山（新龜山）發電廠與翡翠發電廠，加上相關的水圳、攔河堰等相關設施，構成了系統化的水力發電歷史建物與工業遺產，亟具保存價值與再利用潛力。

　今年七月，是龜山電廠百年。台北縣文史學會與龜山文史工作室，以舊電廠遺址百年祭為主題，調查整合地方文化資源，之前已籌辦龜山文史研討會，邀請土倉後人來台尋根，獲得極大回響。庄三郎壽宴上，穿傳統與現代服裝的日本人、著唐裝的漢人及一身原住民服飾的泰雅族人並排合影，歷史場景的再現竟是如此撼動人心！

　但在重新發掘龜山地區文化的意義與價值，建構地域文化主體性的同時，更應著重於社區意識的萌芽。我們希望在聚焦產業遺跡的再生，凸顯歷史保存議題時，也藉由在地民眾參與，啟動社區營造的列車，展開地方重建的動人旅程。

　因此舉辦了社區文化營，規劃一系列活動，包括老照片說故事、阿公阿嬤來講古、圳道、電廠歷史建物踏查與龜山文史導覽、探訪水源頭、參觀電力文物館以及電廠保存再生研討會。期能喚起當地居民的集體記憶與情感，強化對鄉土的認識與未來發展的關注，尋求改造社區環境與電廠再利用的方案與共識，促進龜山地區再發展，再創在地文化新氣象。

點燈
　古人說，兩河交會處必有智慧產生。雙溪口畔河水滔滔逝去，日夜喧囂，但兀立一旁的電廠卻靜看歲月流轉而過，獨自向晚，依然無言。雖形似廢墟，卻是社區再造的無比契機，正期待你我的智慧心血灌溉，使它活水再現，化腐朽為神奇。若能以「水」、「電」的「活水」、「能量」等生生不息意象，與飲水思源的歷史傳統，切入社區營造的實踐過程，揭示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永續發展理念，重塑在地民眾的鄉土認同與社區意識。相信舊電廠再生，社區再發展乃至新店的前景，都是可見的光明未來。

　如同王留公圳灌溉台北盆地，促進台北的開發；乃至翡翠水庫提供大台北用水，是生命之泉。電廠也是使台北大放光明、百業俱興的能量之源。台北人不應不知，新店人更不可遺忘！七月，讓我們共同為龜山電廠點燈，許它有朝一日大放異彩的願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