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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見聞錄─
 如果我們不苛求太多,那麼我們也無需過度追索吧。只是,若是下雪了,
那意味著來年的野草會受到滋潤,還是麻雀的生機受阻了?說實話,我在等待降雪。

◎陳煌 圖◎吳孟芸
 在冬天吃小型皮薄軟柿子,幾乎是唾手可得的,小型柿子紅的時候,幸運的話,在居住的小區或公園樹叢中就可見到,但它們只屬於早起或眼尖的人。我喜愛北方小型柿子的紅色,那種圓潤飽滿、光彩欲滴的紅色。大部分在水果攤上見到的小柿子,熟得快爆裂般,輕輕用水沖洗,即能大快朵頤。它們如同被寒冬凍很久一般,紅通通的,讓人想大咬一口。事實上,我是幾乎用吸的,先在表皮上咬一小洞,然後透過薄薄一層皮,輕巧吸取內裡飽含水分的柔嫩甜蜜柿汁,一只小型柿子可以吸得滿滿一嘴。對比較嚴謹的人,吸管也許更有用,但少了一種真正吸咬享用的滿足感吧。

 吃柿子或許有許多方法,我總是不太捨得多擺幾天,多看幾眼那紅嫩的顏色,感覺冬天並不是灰濛濛的單調。幾天過去了,柿子更紅,更火爆欲裂了,晚上我偶爾會躲在棉被裡,望著一盤已吃得稀落的柿子發呆。不過,畢竟冬天來了,沾了柿子紅來了。一些記憶也來了。


 一些記憶也來了。之前冬天未結束前,我被告知失業了,失業唯一的可笑理由是,薪資太高。但為什麼不是其他任何令我信服的理由呢?接著,我在北京面臨了最寒冷的冬天。

 有時冬季的大雪已經消退了,我還是感覺很冷;在有充足暖氣供應的寄居房間裡坐下來,清晰聽見接近攝氏零下的風還揮著利刃呼嘯掠過窗外;當遠方的北京霓虹尚在子夜黑幕中持續發亮,冷漠與世故卻在眩麗背後竄流;我幾乎無法猜測,冬季會有多長多冷。凍寒的夜色,在冬天暗得更早,還來不及拉開窗簾時,我卻已在等待黎明。所以,有一段時間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拚命寫稿,並節省開銷,過著最簡約的日子,做最嚴苛的自我要求。這樣的冬季再冷,我仍得等下去。

 等的況味,只有等的人才知道。我像沒有宣洩出口的湖,卻又被迫等著冰封,就算能映照出一些日光樹影,也絕非自己的身形。黎明也不是那麼好等的,我有時偷偷在魚肚白的時候,在冬日麻雀醒來之前披衣而起,冷清的灰色街道小巷,天亮了又如何?大概也只有麻雀會因索食而逼迫自己從暖和的被窩中掙扎起床,而我不也僅僅為了果腹而討生活嗎?諷刺的是,在人的社會中,不細緻地一昧討好的「做人」,比盡責的「做事」重要,所以做事時就要委曲求全,才能驗證做人的八面玲瓏,甚至得掛著假面具在社會中討生活,於是做人的錢比做事的錢易得。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一個湖比一條河更易被冰封。

 冬季的供暖輸送還沒抵達,近在咫尺的暖氣供應場轟轟作響,只是讓我又一次失望而已。誇大欺騙,或者裝腔作勢,往往令人厭倦,但這種伎倆卻總是得逞。對沒有選擇的湖而言,冬季對它施與的寒雪冰封伎倆也總是得逞的,而唯獨一些記憶在等的日子裡也會冰解。但一早就匆匆起床的冬日麻雀,似乎沒留在為牠們遮風擋寒的小區裡,牠們群起離開到哪裡討生活了呢?湖一定知道。


 湖一定知道。而且知道許多關於冬天、麻雀,與雪的事。冬日麻雀果然成群在湖邊出現,牠們找到一些可以果腹度冬的散落草籽,運氣好的話,草籽足夠供應整個寒冷的冬季所需,包括所謂冰天雪地的匱乏。

 我不清楚,大批的野草為何在湖邊首先發黃枯敗,也許因為那裡的空曠空間,更易於寒冷的聚集吧。麻雀並不需要知道為什麼,長期生活在北京的牠們,只需互通聲息,或憑著經驗就能尋找到食物最豐盛的地點吧。但依照我的觀察,湖邊的野草區範圍已經不如往年,為了有一個更現代好看的大公園,湖,按照指示被重新整治,包括原本淤積湖底而長年隆起湖面所形成的不規則野地,如今已被剷除殆盡。這些過去無人問津的湖邊野地,曾經是野草的大本營,如今消失了。現在,留下來繼續頑抗的少數野草,也只能退守在公園工作人員疏忽的幾個湖邊角落,繼續找機會搶回失去的領土。這樣的冬天糧食數量,好像不能保證所有的麻雀可以在冬季結束前,足夠溫飽。所以,這是牠們每天趕早起床的原因嗎?

 野草區不但是牠們遮風避寒之處,更是索食與嬉戲的最佳場所。在湖邊,牠們成群出沒在有草仔掉落的枯黃野草區,但嬉鬧聲音少了,多數是安靜無聲的進進出出,大部分時間試圖將自己餵得飽飽的,假使牠們可以活過冬季,那麼來年就能順利繁殖,春風吹又生的野草還會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候大舉反攻。去年積大雪之時,我在湖邊走動,雪厚厚的剝奪壓抑了野草的生存權,但麻雀大肆翻箱倒櫃地在雪地野草堆中繼續找尋食物,踩在冰冷的雪地,挑出雪片下埋藏的草籽,這是牠們唯一能做的。

 我坐在湖邊長長木條椅上,縮著脖子,雪幾乎封住整個湖面,但看牠們卑微而熱切的生活方式,從我嘴鼻中呼出白白的霧氣也不禁加劇起來。如果我們不苛求太多,那麼也無需過度追索吧。只是,若是下雪了,那意味著來年的野草會受到滋潤,還是麻雀的生機受阻了?說實話,我在等待降雪。


 說實話,我在等待降雪。但天空遲遲無法有個交代,也聽說了,就還是沒消息。

 幾次路過小區公園,數棵銀杏的葉片轉黃,轉成閃亮誘人的金黃色,透過陽光的光線反映,風一吹,嘩啦啦如金箔的滿樹翻飛;一旁的糖楓也不甘示弱,像黃糖在熱鍋中加熱滾燙後又加入過多紅色素所調成的紅,一種不輕易妥協的磚紅,葉片左右飄動時閃現著動人的風情。這還不是落葉季節,但變葉的元素已隨著季節轉寒而刺激了植物的內部系統。

 也幸虧有這種化學變化,才讓我們在欣賞變葉植物的色彩時,多了一些探索科學的樂趣。要等彩葉完全落盡,大抵還要一個月左右吧,北京近郊的香山賞葉活動列車早已開上山,如果沒趕上的話,北京城的各街道說不定也能找到賞樹的驚豔,果真如此,最需要的是一本植物圖鑑。北京的樹種不少,同時都擺出一副綠意盎然的神態,只有到了入冬,變葉樹才會獨占鰲頭般引人入勝,但它們也是最先高高舉起空枝禿枒向寒冬投降的一群。不論如何,香山再多的變葉樹,都不如我只需走幾步路即可接近的、那三三兩兩有點秀氣的糖楓與銀杏。

 天空完全顯露不出降雪的跡象,所以暖氣的供應送了又止,冬陽逼退一部分陰涼處的寒冷,推著人們坐在公園明亮空曠地方,趁雪降臨之前,獻出最值得稱道的殷勤。我開始懷疑,我期望降雪的心情可能落空,但一樣變化莫測的時間,也許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可以辯解或說明什麼。

 不過,懷疑說不定也太早些,我的大衣已準備好了,它掛在衣櫥的最深處,如果可很快物盡其用,那麼它就能彰顯一些穿著的價值。大衣一定很高興我有如此想法。

 但現在我得穿黑色皮衣出門,圍巾還用不上,卻也不適於在外滯留太久。冬夜,真是愈晚愈刺骨。 ●

中華民國93年1月8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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