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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靜好
光多麼透澈，光影的移轉何等靜謐；這行經宇宙億萬里路，
迢迢透入我家小院畫室的一注幽光，
彷彿也提醒生命的無常遷演，和自我存在的微渺不足道。
 文．圖◎奚淞
一九九五年末，我在一樓畫室舉辦了「自家畫展」，主題是一系列名為「光陰十帖」的靜物油畫。畫室不大，朋友分批陸續來賞畫。看畫本無需熱鬧言語，但藉朋友的眼，客觀審視一下我身陷其中的創作狀態。
工作老夥伴姚孟嘉一家人來看畫後，贈我一紙祝福──一小方紅棉紙上，用毛筆端正書就「光明靜好」四字。孟嘉知我甚深，這四字像是洞察了我心靈追尋的底蘊。我於是歡喜地將紅紙片張貼畫室通往小院的門楣上。
回顧持續描繪靜物的那段時日，其實生活裏充滿了紊亂和喧囂。彼時台北捷運施工已延伸到了新店溪畔。依工程計畫，我家公寓前的那片水稻田，將建設成捷運車輛調撥場。當堆土機、怪手車成列隆隆駛來，這片都市近郊最後的田園風光立即陷入天地變色、日月無光的慘況。
田邊濃蔭樹木被推倒，田間翠綠翻覆、刨成宛如重噸炸彈轟炸成的深坑巨洞。整日裏，敲擊鋼樑入土的聲響，使整個的公寓社區陷入神經質的震動中。近工地的房屋，甚至牆面現出震裂痕跡。
當時受公共工程所苦的居民自是不少。日復一日，不知大家是怎麼熬過來的。在我，幸而在離家不遠的老社區中，尚擁有一間小工作室。這間離轟隆作響場地略有距離及屏障的一樓畫室，就成為我的臨時防空洞了。在這都市文明無可抑扼、混亂的進程中，我但尋求可暫躲藏的所在。
放下所有主意，我坐在畫室裏環目四顧，畫些什麼好呢？此時，一道由前院照亮窗台，並投射光影於室內牆上的日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光多麼透澈，光影的移轉何等靜謐；這行經宇宙億萬里路，迢迢透入我家小院畫室的一注幽光，彷彿也提醒生命的無常遷演，和自我存在的微渺不足道。凝視舊粉牆上傾斜、遊移，薄明的日光，彷彿世間所有的喧囂都可以淡退無蹤了。
就讓這道光告訴我該做些什麼吧！靠牆安一張老木几，几上迎光放置最簡單的靜物，諸如一個小盆栽、一片拾來的海灘貝殼或幾支院中折取的桂花……我開始了「光陰」系列油畫創作。
這段靜物創作，或可稱之為某種形式的禪修。每日我黎明即起，至畫室面壁而坐。此時，眼前所有的物體極簡單，或竟只是窗光照亮一玻璃杯清水。而我也就放下雜念、臆想和意念，但憑那注照亮物體的光，以及我肉眼的辨識力，便安安靜靜面對畫布工作起來了。
如此，看，只是看；動手，只為記錄下對看的理解，而非情緒造作；大自然教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即使只是畫一杯簡單的清水，我也可以由矇矓概括而漸趨清晰透澈，在畫布上反覆磨蹭近一個月之久。
靜物畫予我莫大心靈的安頓與喜悅。九五年持續於「光陰十帖」連作期間，我領會到古人所說「萬物靜觀皆自得」的話語。放下自我欲求，靜觀大自然中的因緣聚合，無論一草一木、一花一葉，自有一份天道無私的美呈現。
好靜、性孤癖的我，頗享受這段閉關蟄居畫靜物的樂趣。近一年的工作，「光陰十帖」末尾的作品，結束在窗光透照的一只玻璃魚缸上。一尾金紅色的朱紋錦，懸浮於水藻及魚缸折射的斑駁光影中，彷彿要在這迷離真幻間，窺探世界的廣大。「光陰十帖」完成，而後「自家畫展」也開過了。結束了一個工作階段，我仍留戀著孤獨靜謐，彷彿可以與世無涉的繪畫生涯。
讀原始佛經《雜阿含》至卷三十八，其中有佛陀對素行孤癖比丘的開示，令我心生警惕。
經文描述：當佛陀僧團暫棲於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有一位名叫「上座」的比丘，性喜孤獨。他每日獨來獨往，不與其他比丘合群。這行逕傳到佛陀耳中。一日，佛陀便召喚上座前來說話。
佛陀問：「喜好孤獨的你是如何修行的呢？」
上座比丘答：「我獨自住於安靜的寮房，早晨獨自走向村莊聚落乞食，歸來食畢洗缽淨身，便又回寮房獨自禪坐……我覺這樣寧靜修行很好。」
「你果然是個孤獨行者。這並沒有什麼不對。可是你明瞭獨處修行的真義嗎？」佛陀微笑著說：「獨修不在於外表，而是心靈上的獨立和自主。在我看，設若一個人能夠不留戀於前塵往事、不迷失在對未來的種種夢想中，時時刻刻都能保持正念、注意身心當下的處境而不生貪愛，這才是真正懂得獨處修行的人。不然，一個人即使躲在森林裏，心裏總徘徊在過去和未來的種種幻夢中，也就不算是獨處修行了。」
佛陀誠然是偉大的導師，可以從外在癖性，一語道破修行者的心理癥結。經文中得聞開示的上座比丘，不知是否成為更好的獨修行者？至於後世讀佛經者如我，又在佛陀的提醒下，繼續前行了。
摯友孟嘉於前來新店觀畫的翌年，以心疾猝然逝世。這震撼，與佛陀晚年臨終的遺訓一般精警：「生命無常變化迅速，大家要及時努力！」
張貼在門楣上的一方紙片，始終保持著紅艷和醒目，上有孟嘉手書的祝福：「光明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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