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維廉 攝影◎葉灼
普羅旺斯幽思遊思─下
從山頂看出去，一片河原的樹綠和葡萄田的鮮綠沉入遠山的深綠裡，是悠遠玄遠的一種寂靜的樂音，舒泰異乎尋常。

6月4—5日星期三—四：疲憊的行程

這也是普羅旺斯的一種氣氛，在田野中山中酊紫的薰衣草中散漫自由……

　越洋的飛行到巴黎路途遙遠，本來已經很累人，要到普羅旺斯馬格爾的聖荷曼（St.Roman de Malegarde）小村，還要坐三個小時的特快火車到亞維儂，換訂好的租車，再開一個小時左右才可以到達，哪知飛到巴黎，出了戴高樂機場，拖著行李到了機場的火車站才發現大罷工，原定的班次取消了，搞了很久，找到一班，從巴黎市內里昂站出發，我們換計程車要趕到市內車站，又碰到高速公路大塞車，急死人了，趕到了，入站一看，大庭前都是焦急的臉孔，因為去亞維儂的那班車的月台標示老不出現，出發的時間已經很近，這時群情洶湧，原來罷工的人躺在軌道上，不讓火車進來，我們特別緊張，因為如果趕不上這一班，可能要在巴黎過一夜，如果太遲出發，到了亞維儂，租車的地方已經關門，就沒有辦法趕到馬格爾的聖荷曼，但更麻煩的是：因為友人伊恩和琺樂麗這幾天去了摩洛哥，安排了英國朋友Judith替我們準備了晚餐，我們七點前必須趕到。出發時間過了，還是沒有下文，等了好一陣，廣播才說，到東面站的月台去，突然拖著大小行李的人潮，逃難似的，你推我擁，走過長長的通道，好不容易才上了車，抹了一身冷汗。
　在亞維儂拿到車子上A7高速公路北行開到柏連（Bollene）出口已經快七點了，從柏璘，走小路，通過蘇斯拉蘆斯（Suze La Rousse）和吐列特（Tulette）兩個小鎮到馬格爾的聖荷曼，還要近半個小時，但們可以安心了。一路上是典型的農村景色，這一帶是朗茵河（Rhone）區的「美酒之路」，極目都是葡萄田，青綠蔥蔥引向遠山，零落的農居，大概都是酒農，到處有「酒窖」，「歡迎試酒」的字樣，我們不時看見古堡殘垣的標誌。城鎮不大，此時已經是下午七時，仍然非常光亮，但人跡幾乎不見，街上的房子黑灰黑灰的，帶著不同顏色的百葉窗，有一種古拙的感覺。
　我們開到琺樂麗的房子，驚喜地看見朝向葡萄田和遠山的陽台上鮮明顏彩的餐巾和刀叉盤碟，Judith為我們準備了豐富的晚餐——豬肉包杏果的燒烤、烤蔬菜、醃肉沙拉，美味有山景助興，可以消除近二十四小時旅途的緊張和疲憊。

６月６日星期五：伊恩和琺樂麗的村子馬格爾的聖荷曼

　 昨晚太累，還來不及描述琺樂麗的房子。它是由典型的農居改建而成，外形保留了灰色砂石的拙趣，裡面的設備是現代的。空間布置則粗拙典雅互玩，粗大的木樑是原有的，赭色配白牆，淨麗寬闊的感覺，主房以外的房間狹窄，但因為利用了旋轉樓梯和三疊空間，有旋遊的趣味。我和慈美睡在頂樓，很寬敞，但像閣樓，旋下來不到七級，是較小的房間和一個小書房，給灼和樂芸，兩個窗都面對無盡的葡萄田。再數級是大廳和廚房，在我們的睡房下面。樓上睡房走廊的一頭是欄杆，往下看是高高的玄關，直看通過深藍框的玻璃前門是引向山景的葡萄田和防風林。是非常舒服的居所。房子事實上還沒有完全改建好，百葉窗還要換新的，房子的另一面是琺樂麗的工作室，據說還要加建一個工作室給伊恩用。昨晚我們享用晚飯的陽台，Judith告訴我們，才完工不久，我們竟然是第一個住進這新房子的人！
　昨晚下了一點雨，早上清涼舒暢，但一件單衣即可，我們來前曾問及六月初的天氣，琺樂麗說，還有春寒呢，所以在床上為我們預備了薄薄的棉被，但昨天我們在亞維儂拿車子的時候就感到悶熱，所以估計所謂春寒，恐怕已盡。
　早餐咖啡麵包果醬，在溫暖的陽台上，看過葡萄農莊，看過一列又一列疏落楊樹的防風林，看入遠方帶灰濛而綠意盎然的遠山，深綠的樹毯間以淺綠的看似草原但估計是更多的葡萄田，展開大幅由不同的綠構成的織錦在天邊，引向無限，後面更遠的山，藍灰的山影，極安靜，那種感覺彷彿喚起那年在英國的湖區一個村落看出去的情景，但又不是，也許是因為葡萄葉子特有的色澤所發散的氣氛？如果沒有鳥兒偶然的鳴叫，如果沒有從山上教堂散出來的鐘聲，此時此刻，只有自然在無聲中演出，空氣中有無限的溫暖，也許因為遠途的焦躁一時得到了放鬆，一種懶意緩緩升起，這，彷彿也是普羅旺斯的一種氣氛，在田野中山中群花中散漫自由……
　樂芸因為時差一早就出去走了一趟，早餐後，慈美，樂芸和我再一起出去，鎮中心的廣場，看來翻新不久，中央一個噴水池，旁邊一個羅馬風味的拱門。從那裡看上去，屋宇層疊，依山而上，彷彿像義大利的山城。事實上，顏色、街道彎窄而上、屋宇古老木架的窗櫺、百葉窗的藍調青調、屋宇的粉黃粉紅，也都有義大利山城的感覺。當然也有一個帶尖塔的教堂，屋前屋後不會忘記有窗花，花的類別也很多，包括酊紫的薰衣草。有一個園子，此時都是櫻桃滿樹，令人垂涎。從山頂看出去，一片河原的樹綠和葡萄田的鮮綠沉入遠山的深綠裡，是悠遠玄遠的一種寂靜的樂音，舒泰異乎尋常。
　因為中午所有的店鋪都關門午休，從十二點到三點，就決定遲些出去吃午飯和買菜及日用品等。我們曾在書裡讀到一些友善的勸告：「每一個地方都有它獨特的旋律，旅人除非耐心地學習這個旋律，否則他們便永遠是個局外人」（Juliette de Bairachi Levy）。「在十二點整，一切都關門，除了一些食物店，有時會開久一點之外。商店、郵局、汽油站、修車場、市政府、銀行，這些一定準時關閉，因為他們的員工都要回家吃午飯，但在法國的午飯（dejeuner）的意義是與眾不同的。有些地方兩點、兩點半、或三點才再開門，有些四點才開，有些就不再開了。要辦什麼事，最好在關閉前完成……調整你的時間表，跟進法國的時間……」（Yvone Lenard,The Magic of Provence）。
　當琺樂麗在信裡說，馬格爾的聖荷曼是個小村子，我們沒有想到它連一家麵包店都沒有。我是個麵包狂的人，我只狂歐洲的麵包，皮脆香而有嚼頭，所以多年來只要來歐洲小住，譬如在巴黎、米蘭、或是西班牙的聶爾哈，我早晨都走路到麵包店買新鮮出爐的麵包。馬格爾的聖荷曼沒有店鋪，估計因為吐列特鎮就在愛谷河（Aygues）的對岸，車程不到十分鐘，大部分日常需要的店都齊全，光麵包甜點的店就有兩家，但要走路不是不可以，距離並不近。我們在來之前，看了地圖，見村子就在河邊，還打算每天到河邊散步，今天去吐列特經過窄橋一看，河乾了一大半，是一條沙河，一條細細的水在流，淺淺的，水還清，但兩岸都是林木，事實上是防風林的一部分，沒有可以散步的路，當然在河沙上走也是可以的，但天氣如此之熱，我們怎麼也沒有料到。
　我們約在下午一時到了吐列特的鎮中心，兩排法國梧桐，一大片濃蔭，但應該是個廣場的中心，現在是個停車場。果然所有的店都關門午休，只有一、二間酒吧兼飯店營業，我們看中一家叫做Caf'e de Commerce，簡單的套餐好像還不錯，只見老闆帶著笑臉抱歉地說，賣光了，然後細心的跟我們說，離城約四公里有一家餐廳可以試試。我們沿河谷這邊的路東行，仍然是葡萄田，天氣愈來愈熱，在一種無聲的蒸騰中，在轉向布易松（Buisson）的路上，在河邊的大樹群下，在一些吊籃的花叢中，果然有一家很大的叫做La Guinguette的戶外餐廳，我們找到樹蔭下的位置，有些河風吹來，暑氣略消，而套餐算是便宜，味道還不錯。這邊的河水似乎多些，有幾個人在玩水，在尋蝦？在挖蛤蜊？我們今天的重點是買菜及日常用品，午餐後又開回吐列特，此時小超商Coccinelle已開門，需要的東西基本上可以買到，便回家休息。我看琺樂麗的菜園已經乾得很，就決定以後每天替她澆水。可憐慈美要在大熱的廚房裡弄飯，她的手真靈巧，一下子就弄好豐富的晚餐，我們在陽台上用飯，看日色刻刻轉變，雲湧，著紅。這裡夜來得很晚，九時太陽還沒有下山。想起女兒和孫子在等著消息，就回房去給他們發一封電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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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旺斯幽思遊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