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 圖◎朱朱
小板凳 俱樂部
唸中學以前，看電影是家庭娛樂，父親會在薪水袋的支出單慎重寫下：「看電影：康樂費＄12」。我們從早上就開始期盼，一整天都特別乖，不吵不鬧，兄友弟恭，最擔心的就是忽然有客人來訪。

　天氣漸漸炎熱，我站在落地窗前，清涼的晚風吹來，我彷彿仍可以聽見那些呼朋引伴的喊聲，從村子的這一頭到另一頭，「放電影的來啦。」村子口的布告欄早用毛筆淋漓的書寫著，星期六的晚上，七點半開始，在小廣場上放映電影。有些人家已經吃過晚飯；有些人家晚飯才開上桌，一陣陣急促的空氣，弄得每個人心神不寧。「大毛！先幫我占位子。」還出不了家門的孩子先把小板凳遞出去。然後，孩子的媽嚷嚷起來：「小板凳呢？小弟要撒尿啦。」
　小板凳電影院是我們四、五年級最初的A級娛樂，全家大小都在廣場集合，左鄰右舍紛紛前來報到。上個禮拜才在巷口打過架的夫妻，現在和樂融融坐在一起，合打著一把蕉扇；不久前因為一點雞屎弄得反目成仇的兩位太太，各坐在廣場一邊，相當的楚河漢界；十幾歲的男孩子女孩子爭風吃醋打破頭的，現在已經各自洗牌，與新歡絞麻糖似的絞在一起。廣場上很難安靜下來，拍打蚊子的聲音；小小孩不斷問「他們在幹麼啊？」的聲音；媽媽來尋找應該在家裡做功課的小孩的聲音。廣場上充滿各種氣味，貝林痱子粉的氣味；明星花露水的氣味：韭菜盒子與雞絲拉皮的氣味。
　直到搖搖晃晃的布幕上的故事，進行到悲歡離合的高潮，廣場像給人施了法術一樣，安靜下來。我記得那時候看的《我女若蘭》，是謝玲玲演的，她那雙慧黠靈動的大眼睛，是我看過最美麗的童星。她是愛跳舞的快樂女孩，卻因為罹患小兒痲痹症，再也站不起來了，半夜裡偷偷練習著，一步一步，艱難的踏出去，頹然地，重重摔倒在地上。身邊傳出欷欷囌囌擤鼻涕的聲音，那是罵起人來嗓門最大的鄰居媽媽，我甚至不敢轉頭，怕她尷尬。若蘭幫著父親養蘭花，她的蘭花參加比賽，贏得很好的名次，頒獎典禮上，她的名字被喚出來，全場掌聲響起，大家都等著她上台領獎，可是，她站不起來。她應該站不起來的，她的雙手緊握著座倚扶手，她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了，我其實無法分辨到底是她在搖還是布幕在晃？但，她真的站起來了，一步一步的向台前走去。那一瞬，我看得癡了，周圍的氣味都消失了；所有的聲音都靜止，只剩下我，和若蘭。她不怕摔，她突破了身體的限制，她可以走了，迎向命運，無所恐懼。
我被奇異地蠱惑，就在那一刻，愛上電影。
　念中學以前，看電影是家庭娛樂，父親會在薪水袋的支出單慎重寫下：「看電影：康樂費＄12」。我們從早上就開始期盼，一整天都特別乖，不吵不鬧，兄友弟恭，最擔心的就是忽然有客人來訪。假若一切順利，天黑以後，父母親便牽著我和弟弟往電影院的方向走了，那時候看了許多楊群和李麗華主演的諜報片，從《長江一號》、《長江二號》到《一封情報百萬兵》。李麗華的鳳眼和緊繃的瓜子臉，使我見識到巾幗英雄的美麗，可是，那些媽媽們總說她渾身都是假的，還說有人試過，在椅子上放了一個圖釘，她竟然就這麼容色不改的坐了下去，起身的時候，旗袍上還能看見那根釘得很牢的圖釘。我聽得好怕，倒不是怕她的假，而是怕那根圖釘的心腸。所以，我從不用這種方法去試人的真假。
　小學時看過一齣大卡司大製作的電影《十四女英豪》，漂亮的何莉莉反串楊文廣，裡面的許多場面都很撼動。女英豪們被困在懸崖邊，後有追兵，前有萬丈深淵，無計可施，穆桂英忽然想到好方法，用疊羅漢的方式搭成人橋，喝，霹靂一響，從這一邊盪到另一邊，就這樣全身而退。我在課堂上又比又說，跳上跳下的演給同學看，同學們聽得津津有味。他們後來很願意湊錢送我進電影院去看電影，再把電影演給他們看，對他們來說，這就是娛樂。然而，他們不知道，看著那些專注的、緊張的、歡趣的臉和眼神，其實，也是我的娛樂。最近看電影《巴爾札克與小裁縫》，兩個下放知青，將鎮上的電影講述給鄉民聽，甚至將被禁的西洋小說當成電影講給鄉民聽，我都覺得這真是幸福的時光啊，是知青的，也是鄉民的。是我的童年的，也是一世人生的。
　除了電影之外，我最重要的娛樂就是看圖畫書，做為一個乖巧文靜的女孩，讀故事書總是容易被大人稱許的活動。家裡很少為我們買圖畫書，但我還是從鄰居或同學那裡借了不少書來看，像是《阿金與機器人》、《阿三哥與大嬸婆遊台灣》都是那時候看完的。在我童年時代，每隔一個禮拜，就會有一部活動圖書車開進村子裡來，通常是在炎熱夏天，放暑假的安靜午後，車子是小型遊覽車的規模，擺滿了書架，琳瑯滿目的書籍，有一股紙張的霉味，跳上車去便先從兩個噴嚏開始。書架中間放著一張桌子，有一位負責借書事宜的阿姨，仔細為我們借書還書做登記。有時候她會講故事給圍聚過來卻還看不懂故事書的小朋友聽，我便也搬一張小板凳和比我小的孩子擠在一起，膝上疊著許多故事書，一邊睜大好奇的眼睛聽借書阿姨說故事。看著他們缺了牙的嘴一起咧開大笑的時候，我也感到了震動的快樂。
　許多年之後，我在大學裡教書也教了十幾年，畢業班的學生給我的卡片上寫著，修習我的古典小說課，最著迷的就是我講述故事時說書人的神態，豐富的表情與肢體語言，自信的眼神，充滿感情的聲音，獨特的觀點，都讓他們印象深刻，難以忘懷。我於是想到在教室裡說電影給同學聽的自己；想到在圖書車上講故事給小朋友聽的借書阿姨，我認為那是一種魔力，多麼幸運我有時竟擁有這樣的魔力。
　少女時代念五專，我不像其他同學有那麼多的聯誼和舞會，我每一堂課都坐在教室裡，無精打采的托著腮。後來，同班的女生把她們的小說借我看，看完瓊瑤之後看古龍，並且看完了日本漫畫《玉女英豪》、《尼羅河女兒》，生平頭一回，同學帶我進入租書店。父母親一向禁止我們進入租書店，我便覺得那地方似乎不怎麼正當，一探究竟的心態裡有點反叛，還有太多的好奇。租書店很陰暗，因為推積了太多書，有些已經生出蛛網來，老闆娘也不大清理。我們幾個同學一人租一本書，三天之內交換看完，有個女生特別愛看羅曼史作家卡德蘭的翻譯小說：總是一對身分相差懸殊的男女，激烈的愛上彼此，卻充滿猜忌與自卑，幾經離亂與坎坷，最後的最後，終於前嫌盡釋，兩人深情擁吻，男主角便帶著女主角「一同進入一座充滿鳥語花香的美麗的無人島」，我覺得很奇怪，明明是在臥房裡，怎麼會到了無人島呢？可見那時候的羅曼史還是相當純情的呢。
　我明明是在閱讀著，卻沒感到閱讀的知性與嚴肅性，只感到身心鬆弛的快樂。當我看著楚留香破空而去，從書頁之間飄到港劇裡，鄭少秋瀟灑的身影飄到每個人的家庭，他的彈指神功如此輕盈而又威力無限，每到星期天晚間八點鐘，街上看不見行人，商店直接拉下門打烊，喜宴也總是匆匆結束。當「湖海洗我胸襟」的歌聲響起，整座島上的人都整齊畫一的集合在電視螢光幕前。就像童年時集中在廣場的小板凳俱樂部。聽說古龍去世的時候，很有些難以置信，這樣不受羈絆的大俠，怎麼竟束手於死神的網羅中？十八年後他又登上新聞，這一次不是在酒家裡爭風吃醋，而是他的私生子為了爭遺產，要求開棺驗DNA，已經飄然遠去的大俠，怎麼也達不到「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的境地。
　天氣漸漸炎熱，我和朋友一起去她新買的套房裡喝咖啡，她展示了一把從宜蘭買回來的手工木板凳，說要三百多塊錢呢，現在很少見的了，純手工的喔。我說小時候我們的板凳其實都是竹編的，比較輕巧，拎起來就跑。「跑去哪兒？」朋友問。「去看電影啊。」「啊……那種電影，我也看過。」朋友會心的說。她將板凳端端正正放在電視前面，頻道轉的正是電影台，電影裡放映的是許多年前張國榮、周潤發和鍾楚紅合演的片子，多麼漂亮的三個人啊，我們安靜的看著電影，看著一去不回的閃亮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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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板凳 俱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