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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井一二三
圖◎吳孟芸
御雜煮
我印象中的「御雜煮」,乃醬油色的透明湯水裡,白色糯米糕拌著綠色青菜的。
正月專用的白木筷子非常潔淨,紅色漆器則跟藝術品一般美麗。
使著長細筷子,在光亮的碗裡夾住小小的雞肉塊,感覺猶如找到了寶石。
幾年前一月份去台灣做事,回程在飛機上打開航空公司雜誌,有篇文章介紹各國人過耶誕節、過年時吃的飯菜,其中講述日本年節食品的部分教我大吃一驚。
華人姓名的作者寫:「最有名的『御雜煮』就是各種蔬菜混在一起紅燒而成的。」大錯特錯!那是「御煮染」。把香菇、竹筍、蓮藕、芋頭、胡蘿蔔、蒟蒻、雞肉等材料,用柴魚湯和醬油、糖,調味好的另一種菜肴。
我大為吃驚,由於在日本,「御雜煮」是人人皆知的食品,不可相信會有人把它和「御煮染」混同起來。例如生為華人,誰不知道餃子和包子的分別在哪兒?
不過,經冷靜思考,有人誤會其實情有可原的。首先,日本人用起漢字來真是沒有才能也沒有道理。「御雜煮」、「御煮染」這種菜名起得一點都不文雅,實在太差了。哪裡比得上發財好市、杏林春滿、竹報平安等漢人春節菜肴的吉祥名稱?而且去掉了「御」字帽,剩下來的「雜煮」和「煮染」兩對字詞也缺乏表達力量;誰也無法猜測究竟是何種東西。
難怪外國作家弄錯了。回想我自己在海外過的日子,最難接近的就是當地人過節時候在家中吃的食品。恐怕該篇文章作者雖然對東洋風俗很熟悉,但是少有機會在日本家庭吃年節飯菜。
據調查,「御雜煮」是日本傳統年節食品中生命力最強的一種。問及每年陽曆一月一日早晨,迎接新的一年以後吃的第一頓飯是什麼,至今絕大部分日本人回答說:「御雜煮。」
「御雜煮」說穿了就是湯泡糯米糕(年糕)。作法並不複雜,材料也不難到手,特別在於專門在年頭三天裡吃,其他時候絕不會出現在餐桌上。
至於糯米糕的形狀以及湯水的作法,你問十個日本人,大概會得到十種不同的答案。基本上,東京等關東地區人吃的糯米糕為方塊,湯水則用柴魚、醬油和清酒調味,另外加雞肉和青菜。而京都、大阪等關西地區人吃的糯米糕為圓形,湯水則用昆布和白味噌調味,另外加芋頭和胡蘿蔔。
記得小時候,每年到十二月二十八日,附近米店送來兩張剛搗好的糯米糕,日語叫作「御餅」,是很令人興奮的事情。那年代,專賣制還很鞏固,只有政府認可的米店能賣大米製品,不像現在每家超市、便利店都有。
枕頭那麼大的糯米糕,約兩公分厚,舉起來相當重。當天剛做好的,還很軟,用指頭一捺就癟,保證挨母親罵,但也很難控制自己的指頭。名副其實的米色表面上鋪滿了糯米粉,既乾淨又誘人,看樣子很好吃。母親用刀切成很多方塊而放在鐵罐裡保存。
按道理,「御餅」是正月的食物,到了一月一日早晨才上桌。不過,那個時候早已變硬,烤好後方能吃。十二月二十八日的糯米糕則不同,還嫩得可以直接丟進嘴裡。要是母親心情好,會給我們每人一小塊。很珍惜地慢慢咬,既淡薄又充實,如今回想都是極其健康樸素的滋味。
當年東京人的元旦,桌上擺好的年節菜肴有「御煮染」、染紅的酸章魚、甜味黑豆、涼拌紅白蘿蔔絲等。舉起杯子,彼此說新年快樂,孩子們收到了壓歲錢以後,母親才站起來到廚房盛各人的「御雜煮」。
「要幾塊糯米糕?」她問。
「兩個!」「三個!」「四個!」孩子們紛紛回答說。
在瓦斯火爐上烤熟的糯米糕香噴噴,泡在熱騰騰的清湯裡吃,全身都暖和起來。父母說,黏黏的糯米糕會培養我們的韌性,就像黑豆代表勤勞做事到曬黑,紅白兩色的蘿蔔絲代表吉祥如意。
我印象中的「御雜煮」,乃醬油色的透明湯水裡,白色糯米糕拌著綠色青菜的。正月專用的白木筷子非常潔淨,紅色漆器則跟藝術品一般美麗。使著長細筷子,在光亮的碗裡夾住小小的雞肉塊,感覺猶如找到了寶石。雖然沒什麼高貴材料,但是因為一年只吃那麼幾次,而且餐具都跟平時不一樣的緣故,令人覺得特別美味。
電視播放的元旦特別節目,十年如一日,介紹全國各地有特色的「御雜煮」。由關西直播的記者打開湯碗蓋,冒升的熱氣消逝後,鏡頭裡便出現白色濃湯,記者啜一口說「好甜!」然後用筷子架住圓圓的糯米糕給觀眾看。十年如一日,我們坐在東京家中搖著頭說:「不可能!」
東京人的生活中,味噌永遠是紅色的;白味噌是只聽說過而沒吃過的外地食品。至於圓形糯米糕,我們只知道甜品店賣的,裡頭包有豆沙的「大福餅」。記者喊出「好甜!」的白味噌湯,加上「大福餅」般的圓形糯米糕;難道關西的「御雜煮」是豆沙湯一般的甜點嗎?
年節是家族親戚團聚的場合。每年一月二日去姥姥家拜年,三日則留在家中,接待來拜年的其他親戚。對小孩而言,都是收到壓歲錢的歡喜機會。總之,在整個成長過程,我一直沒機會吃別人家的「御雜煮」。長大出國後,連過年的習慣都很難保持了。
誰料到,我三十五歲嫁給關西人,第一次吃到白味噌「御雜煮」。那年,初夏結的婚,到了冬天肚子已經好大,不方便自己動手做年節菜肴,於是乾脆坐新幹線到婆家去吃了。
為了迴避交通混雜,我們等到一月一日才離開東京,下午到了婆家。一進們,公公婆婆讓我還穿著大衣就接受神龕,並用關西方言告訴我「快敬仰東方!」我從來沒參加過這樣的儀式,始終不大明白究竟是什麼意思。雖說都是日本人,東西兩地的風俗習慣很不同。
然後坐下來吃婆婆花很多天準備好的年節菜肴,日語叫作「御節料理」。哎呀!關西人做起飯來實在精緻,的確不愧為古都人的後代;相比之下,我們東京人可真是土包子了。
桌上有整條烤鯛魚、瀨戶內海明石產的章魚刺身和炭烤海鰻、一種醋泡魚是東京沒有的。牛肉牛蒡卷、什錦炒雞、紅白蘿蔔絲等菜肴,全用昆布汁、淡色醬油和料酒調味,不僅顏色漂亮,而且吃起來非常可口,一點都不像常給濃色醬油和白糖焦黑的東京菜。
最後登場的關西「御雜煮」讓我大開眼界。白味噌湯喝起來稍鹹稍甜有黃豆的香味。沉在裡面的圓形糯米糕跟雞蛋一般大而白得像玉石那麼光滑,吃起來口感比方塊糯米糕溫柔得多,黏黏的表面跟白味噌濃湯相融得特好,加上熟透的芋頭和胡蘿蔔化在舌頭上的快感,可說是素食的極品了。
同樣是湯泡糯米糕,關西「御雜煮」跟東京「御雜煮」簡直是不同的料理。東京人故意把方塊糯米糕稍微焦黑,然後泡在清湯裡,會產生類似於鍋粑的效果,我一直以為那是吃「御雜煮」的樂趣。然而,關西人輕鬆達到高過好幾層的境地。無瑕無疵的圓形糯米糕不僅看起來美麗,而且逐漸跟白色濃湯化在一起的過程好比慢慢爬到高潮一樣,使飲食成為充滿期待而令人興奮的難得經驗!
人人都愛吃家鄉菜。我也不例外。但是,關於「御節料理」,自從那年,我是再也不會回頭了。每年一月一日擺在桌上的,一定是關西風味。
好在東京是各地方人聚在一起生活的首都,容易買到白味噌、圓形糯米糕、淡色醬油等。我小時候沒吃過,只是由於雙親都為東京人,對外地食品完全陌生的緣故。
這些年在日本,愈來愈多人不再自己做年節菜肴,改從商店買來裝在漆器套盒的既成品。報紙說,今年最暢銷的是一萬五千日圓左右的,但也有不少人買三萬、五萬的。三越百貨公司出售的一套為最高價,竟達一百萬日圓,不過其中八十萬是泥金漆器的費用。另外,餵給狗吃的「御節料理」也很流行。我估計,孩子已經長大獨立但是沒有結婚的老年夫妻,本來打算花在孫子身上的金錢,如今為寵物消費。
儘管如此,在日本全國,大家還是動手做自家味的「御雜煮」吃。任何食品應有盡有的便利店,也還沒開始賣「御雜煮」。是湯泡糯米糕非當場做不可的緣故?是各地各家的做法實在五花八門,很難商品化的緣故?還是傳統年節菜肴中至今保留下來的最後一種,大家下意識地希望保護下去的緣故?
無論如何,一億人幾乎同時吃湯泡糯米糕的場面,想像起來很幽默好笑,我覺得特別符合過年的歡喜氣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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