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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拉蒂法(Latifa)
譯◎陳太乙
圖◎吳孟芸

三個塔瑪尼小女孩─上

 二○○三年三月對於拉蒂法(Latifa)而言,自從塔利班擊潰北方聯盟,占領喀布爾之後,她的二十歲,已經被奪去了對未來的美好期望。拉蒂法是一位阿富汗少女的化名,為免危及她的人身安全,她的真實姓名及身分,至今仍為出版社嚴格保密。她同時也是千千萬萬阿富汗婦女的化名,藉由這個名字,她們向全世界發聲,敦促世界正視阿富汗婦女悲慘的處境。本文選摘自少女抗暴的紀實小說《偷臉》;戰爭並不遠,讓我們一起來關心戰爭的殘忍和野蠻。 ——編按

 這天早上,我在廚房替朋友法莉達泡茶,她就住六樓,經常下樓來找我聊天。我已經不再發燒,肺部也好多了,這一陣子法莉達不斷來纏著我,總是找出好理由來鼓勵我振作,想幫我走出憂鬱頹廢的心境。她偶爾會出門走走,我則待在自家公寓裡漫無目的地遊盪,困守著媽媽病痛的重擔與索拉雅的憂傷。我們有時會打開廚房的窗戶透氣,我經常會透過欄杆注視著附近的清真寺。清真寺的整復已經竣工,使用的或許就是我在考試卷裡提到的那位賓拉登先生的資金吧。

  所有寺院都成了塔利班獨占的地盤,裡面只教導塔利班版本的《可蘭經》。我看見一個毛拉坐在庭院中央,小男孩在旁邊圍成圓圈,在他的命令下戰戰兢兢地背誦著教條。毛拉手裡拿著木棒,想必每個念錯書或稍有遲疑的孩子,都免不了要遭他一頓痛打。

 法莉達和我一起觀察那個毛拉的手段:
「如果真是這樣,他一定在教他們背一些駭人聽聞的東西!妳看看那個可憐的男孩,他們在打他的手板……」

 就在這扇窗前,面對著這個場景,我學生時代的記憶突然甦醒過來。首先,眼前那座可蘭經學校只收男孩,很顯然地沒有任何女孩子可以上學受教育。再者,那些孩子跟毛拉只可能學一樣東西:《可蘭經》的經文。宗教教育當然重要,在我的學習生涯中一直占有一席之地,但同時我必須學習許多其他科目:歷史、地理、波斯文學、數學、自然科學……等。但現在,誰來教他們這些呢?小學仍然存在,然而我只看到滲透其中、無所不在的塔利班教條。小學生活的前三年,塔利班規定男孩們必須穿著罩袍,頭戴一頂小圓帽。從八、九歲開始,每個人就要纏白頭巾,但那種頭飾對他們來說實在太大了。

 因為父母親認為學校課程受到塔利班嚴格的篩選監控,附近這一區有許多男孩從此不再上學。至於其他孩子來自窮困或只有寡母的家庭,更是毫無受教育機會。他們必須代替母親每天上街頭販賣各式各樣的物品或乞討,以換取全家的生存。

 跟這些孩子們比起來,我真的算非常幸運——至少,我的學業一直到塔利班入侵後才被迫中斷。我五歲便上小學,當時還是蘇聯占領時期。從九歲到十二歲之間,聖戰組織和共產黨政權之間的內戰如火如荼,卻從並未嚴重地阻礙我的求學路。在反抗軍的伊斯蘭國政權之下,我念完了中學,通過期末考,也為新聞學院的入學考做了一番準備。

 我現在十八歲了,過去兩年多以來,我一直無所事事地閉居高牆裡。但其實我或許也可以讓自己變成有用的人,雖然所學十分有限,我仍可以將這些知識傳授出去。

 那天早上,法莉達心裡的念頭和我一樣——也許她比我更早想到這件事。

 「拉蒂法,你仔細聽我說。事到如今,對妳我而言是已經無望了;但即使我們不可能再繼續深造,卻還可以為這些孩子們做一點事!比方說,至少我們可以讓他們在聽一個毛拉說教時,腦子還能保持正確清醒的概念。妳認為呢?」

 我們在中學時的一位女老師,最近才在祕密學校的課堂上被塔利班以現行犯逮捕。他們先把學童痛打一頓,然後開始攻擊她,殘暴地將她從住家的樓梯間用力往下丟,讓她摔斷了一條腿,再扯著她的頭髮把她拖走,關進監牢裡。他們強迫她簽署一份聲明,保證她將遵循塔利班的法令,永遠不再重蹈覆轍。

 當我仍是學生時,她便教導了我們許多東西,我一直非常仰慕這位女性。在創立祕密學校時,法薇茲女士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明白她冒著什樣的危險。法薇茲女士的行事作為是如此小心謹慎,在她的精心安排之下,來上課的孩子從來不會一起進教室。他們把課本留在她家裡,沒有任何非法物品——根據塔利班的律法而言,在外流動。每一堂課開始之前,她一定不忘提醒學童:「大家一定要隨時在桌上放一篇《可蘭經》經文,如果有人進入這個房間,就說我們正在研讀《可蘭經》,而且只有學習《可蘭經》!」我猜法薇茲女士一定是被鄰居或乞丐密告,那些人刺探一切可疑的舉動,以為可以就此換來主政者的些許恩典。

 清真寺,還有寺裡那些搖頭晃腦、背誦經文的男孩們,那些被毛拉催眠或恐嚇的男孩們,卻在此時成為促使我振作及行動的力量。有時,一連串的事件就因為一個簡單的契機而展開,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命運。

 法莉達建議我接替法薇茲女士的工作,承續她的志業。就在這扇窗前,我們姐妹倆堅定地討論著該如何繼承前一所祕密小學的精神,開辦我們自己的學校。

 「我們得請她把教材給我們,並告訴我們她教了些什麼。」
 「我們只能收這一區樓房裡的孩子,而且要挑選我們熟識、確定可以守口如瓶的人。」
 「還得請其他朋友支援,比方說瑪莉安。我相信她一定很想全心投入。」
 「我們每個人在自己的公寓裡授課,分散地點是額外的安全措施。」

 終於,我有生活目標了!我們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偷偷送給法薇茲女士,她欣然同意我們的提議,並表示她不但會把教材給我們,偶爾還會親自過來幫忙。在經歷過那樣的遭遇之後,她仍然熱誠堅定,我們都覺得她實在勇氣過人。

 跨出第一步之後,我開始堅強起來,把我們的計畫向爸爸和達悟全盤托出,法莉達也把整件事告訴她的父親和弟弟夏柏,沒有家人的支持,這件事不可能成功。

 大家都贊成我們的計畫,不過達悟提醒我:
 「法薇茲女士把教材給妳們是件好事,但如果讓她到這裡來,可能會引起新的懷疑,如果她再次被塔利班抓到,她的生命就再也不保了!妳們沒有權利害她冒這個險。」

 我們兩家人達成共識,婉拒法薇茲女士親自來幫忙的提議。從她把課程大綱送給我們的那一刻起,這所祕密學校正式成立了。

 我收了十來個學童,法莉達也差不多。瑪莉安的情況每天不一定,平均大約五個學生。我們的學生從七歲到十四歲,男女混合著上課,孩子們都是附近居民的子弟,有幾個學生就住在同一棟樓裡,要不然就只是從隔壁棟走過來而已。

 我有一個堂姊住在塔瑪尼,喀布爾市的另一個區域。她對我父親說了一個令人極度震驚的故事,卻也更證明我們的做法是對的。塔瑪尼地區也有一所祕密學校,孩子們要走三十分鐘路程去上學,可以說是冒著極大的危險。有一天,有人在垃圾場裡發現學校裡三位女學童的屍體。她們只有七、八歲,卻遭遇到綁架、強暴,然後再用她們身上的衣服勒死的命運。我在安排計畫的時候,經常會想起那三個塔瑪尼的小女孩。懷著悼念她們的心情,我更盡力援助鄰近的學童。

 瑪莉安負責數學課,法莉達和我則教閱讀、歷史和聽寫。我們另外有一位朋友,專門替青少年上英文課。媽媽的身體仍然虛弱,卻突然被激起一股動力,也一起加入我們的行列,對我們的努力更是讚賞有加。。

 早上的課程結束前,我開始不時地從窗戶窺探街上的情形,如果看到陌生或覺得可疑的人,就讓孩子們在屋裡等一會兒再回去,他們常常就在我們家吃中飯。然後我讓年紀最大的男孩們先出去,再察看一次後,再讓女孩們一起離開,其中一個的弟弟會等她,作為她們的護衛。說也奇怪,我們並不害怕,總是平心靜氣地完成這項工作。我們的組織滴水不漏,認識每一位家長,孩子們的學習意願高昂,也清楚自己為何會來這所臨時學校求學。他們了解保密的重要性,也明白在塔利班刻意製造的知識荒漠中,這所學校對他們有著重大的意義。離開公寓時,他們身上什麼也不帶,沒有練習本,沒有書,甚至連一支鉛筆都沒有,我把所有東西都藏在房間裡。他們來上課的情況也一樣,每個人都兩手空空,到達的順序時間也不一定,看起來就像是單純在各棟樓之間閒逛。
(待續)

中華民國93年1月19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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