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專論》沒有歷史、文化反思就沒有政治、社會變革

文／李敏勇

　 冷風吹拂的一個午後，我應核四公投促進會之邀，來到毗鄰蔣介石政治廟堂旁，象徵沉埋威權統治權力廟堂的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前人行道。我是要在核四公投促進會抗議禁食靜坐行動朗讀詩歌；還有一位女性小提琴手相伴，是一位新新世代，剛自大學音樂系出社會的年輕人。

　 我和小提琴手面對著禁食靜坐的核四公投促進會志工。前方是一座清國時期留下的城門，再前方凱達格蘭大道盡頭是日治時期的總督府改置的總統府。我的後面左右兩側高大牆垣伸出巨手像要吞噬一切。建築物吐納著進出的黨人，在黨國化時代那可是黨、政、軍特權級人物，但現在這個黨權力中樞遙望的是因為政黨輪替而旁落的國家權力中樞。在建築物上方的巨大看板，巨大的「改變，從現在開始！」口號。

　 改變，從現在開始？我已在一篇專欄文章發表過：「改變，自二○○○年開始」的意見。背對著中國國民黨的總統大選訴求概念，讓我想到的是政黨的改變，是不改變。中國國民黨一直在催喚回到過去，回到它執政的年代和歲月。當然，那又不包括李登輝執政兼為總統和該黨主席的十二年，而是蔣體制的戒嚴統治時期。我不知道人民會怎麼想，但具有公民意識的人民，即使是新住民，會樂於回到那樣的過去嗎？

　 十年前，林義雄推動的核四公投千里苦行，在龍山寺出發，我應邀朗讀了一首詩＜如果你問起＞：「如果你問起╱島嶼台灣的父親╱我會告訴你╱天是島嶼台灣的父親╱如果你問起╱海是島嶼台灣的母親╱我會告訴你╱島嶼台灣的母親╱如果你問起╱島嶼台灣的過去╱我會告訴你╱血淚淪淌在歷史的足跡╱如果你問起╱島嶼台灣的現在╱我會告訴你╱腐敗的權力正對著心靈破壞╱…」十年後，我仍然以這首詩面對禁食靜坐的人們，在背後有中國國民黨巨大權力建物，在前方有清國時期遺跡、日治總督府改置的總統府，在權力對峙的場域。

　 中國國民黨執政時，追求政治、社會變革的人物要走上街頭，要禁食靜坐；中國國民黨下台，民進黨上台了，同樣的一些人仍然要上街頭，仍然要禁食，仍然要向中國國民黨抗議│這巨大的幽靈，彷彿籠罩在台灣上空的黑雲，自己說是藍天。而進出黨權力中樞大樓的黨人們，被吐納的黨人們，他們在一棟掠奪自日治時期赤十字醫院改進的惡質象徵構造的影子裡，正想像著要改變已經被改變的權力形勢。

　 為什麼中國國民黨人會想像有機會呢？為什麼？因為台灣的政治、社會變革並沒有歷史、文化反思，政黨輪替並不真正奠基在台灣真正深層的普遍覺醒力量上，而建立在某種機會和運氣，中國國民黨在台灣的統治，經由長期化、戒嚴宰制，共犯結構，利益分贓，已經成為一種反動的深層結構。台灣被這樣的統治權力異化，但這樣的統治權力也內化，深藏在台灣的社會脈動裡。

　 二○○○年的政黨輪替是一種改變，一種相對於被深層結構化宰制的輕薄改變。陳水扁總統小心翼翼，新政府顫顫驚驚，就是深恐觸動台灣這個不正常國家被結構在中國國民黨黨國化意理的神經。一個地方層級檢察官的任意傳喚，讓陳水扁總統不得不去。去或不去都會被某些議論說長道短。反映的是什麼呢？陳水扁總統和民進黨新政府之任期對中國國民黨蔣體制漫長統治的相對薄弱基礎。

　 政黨輪替是因為機會和運氣，但也因為追求政治、社會變革的力量。但是台灣的社會和政治形勢並沒有提供進行充分的歷史與文化反思的條件。中國國民黨訴求改變的口號來自對這樣的社會和政治形勢的觀照。如果中國國民黨得逞，那麼，進步性和民主化就會被反挫。美麗島事件以來的台灣政治、社會變革就會成為沒有成真的夢；歷史會倒退到二二八事件後的壓抑困厄。因為，現在台灣的形勢不只是正常國家內部的政黨競爭，還牽涉到中華人民共和國藉著中國的意理進行的外來統治權力代理人的競奪。

　 一個真正的文化人，要能看出如何維繫台灣化和民主化，要在歷史、文化反思提供視野。一個有良心的社會運動者，要實踐的公平、正義不能期待在歷史裡有惡質罪責的加害權力構造復辟。陳水扁總統和民進黨政府要體認到政黨輪替不只是接手統治，而是要進行政治、社會變革，踏實地進行必要的努力，而非僅僅依賴表面的活動張力。

　 追尋政治、社會變革，不能在偽善的氣息裡操作模糊的語言。族群問題是一個常常被輕率以對的負面例子，混淆了加害者與被害者的身分。在大眾傳播的媒體上，一些文化人、社會運動者的訊息，有的讓人聞到偽善的氣息，模糊歷史、文化反思的動向，但我相信，台灣社會仍然有一股不死滅的力量，是這樣的力量不斷引領台灣走過悲情歷史，邁向希望之路。

　 「如果你問起╱島嶼台灣的未來╱我會告訴你╱踏出腳步才能去開採╱對著天╱對著海╱島嶼台灣的身世╱深深印在心內╱對著過去╱對著未來╱你我牽手在受傷的土地描繪新世界╱為美麗島嶼╱踏出希望的旅程╱為美麗國度╱踏出重建的道路」。

　 寒風中一抹陽照落下來，照著台灣的土地，溫暖著追尋政治、社會變革的人物的心。（作者李敏勇為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