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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歷斯.諾幹
圖◎閒雲野鶴
鹽
許多無告的聲音乘著歷史的翅膀飛翔在島嶼上空,有時候它們穿透我寓居在組合屋簡陋至極的紗窗,大多時候卻茫無目的的飄浮不定,我將聲音安放在電腦桌前黑色鍵盤的位置,以那個時代難以想像的科技──重新加以輸入、敘述。
一
島嶼中腹大甲溪上義渡橋的馬匹輕快地踏響厚實的橋面,篤篤的蹄音煞似敲擊河面鼓,馬匹上的人有節制的上下震動,動作宛如傀儡。整齊的隊伍從較高的東勢角台地看下去,彷彿這韻律的起伏牽動整個河面。溪水奔動燦亮,嘩啦啦加入岸上鼓動的聲音。「蕃地的水總是如此潔白!」為首的騎者發出莫名的喟嘆,眼皮沉重合攏之際,似乎就看到了去年在錐鹿大山落足後的溪水,他聽見自己不無疑問的呼痛聲,清澈的山泉水恰好冰鎮開裂的肌膚。
橋面的盡頭就是聲音鼓躁的來源,兩側的人群讓握著村田槍枝的警察大人隔開,人群揮舞著警廳配發的白色三角旗,每面旗幟上一顆火紅的太陽動盪不安的來回飄動著。
「這就是總督嗎?」(佐久間佐馬太總督尋思這句突破人群的客音的涵義,覺得疑懼的成分遠大於歡欣鼓舞。)
台灣殖民地的人民口呼「萬歲——萬歲——」,總督認出了幾個夾雜在人群中的祕密警察,警察的配刀不合時宜的穿梭在逆亂的群眾之間,他們留著短捷明快的三分頭,漿出水平線的青色制服,冷漠無情的臉孔,看起來就像是總督府公文頒布的規令──鋼鐵般不容質疑。
過了橋面,馬蹄聲變奏般換成沉重的「篤」音,總督勒住馬疆,讓後面的衛隊包圍自己,然後才放心的舉起併合成刀狀的白色右手套揮舞著,空中很快地交錯武士刀潔亮的揮擊影像,森冷而白皙。
小太陽此時興奮的左搖右晃,每個殖民地人民的臉孔淹沒在旗海之中,他們看起來是如此渺小、孱弱、最重要的是,雜亂無序,這樣的感覺讓總督不無憐惜地多揮了幾次手刃。
「嚇!」
馬匹隊伍繼續前進,左衛隊的一匹馬緊張的排出糞便,像驚慌失措的子彈,緊接著,又放了一個屁,氣味有如腐敗的蔬菜。總督厭倦了這種騎馬列隊的歡迎會,最難忍受窮鄉僻壤的殖民地氣息,破敗的泥房、流著鼻涕的孩子、牛蠅、三角臉、不加約束的豬,他也將馬糞歸在此類。
尾隨其後的持地參事向前半匹馬身,就像在蕃地政務會報上不時表現出卓越學識般提醒的說:「快到了,總督先生。」總督只能用眼角餘光猜測持地參事的神情,在熾熱的陽光照射下,彷彿是一條馬鞭的影子烙在臉上,總督剛毅如鐵塊的臉龐忽然炙熱起來,彷彿東勢角的陽光聚攏燒烙在鐵塊般,直令人煩躁不安。總督快速的在冒現蒸氣的腦海放映持地參事的影像,持地手捧厚重的檔案,急於表功的「蕃人非人」的科學論據讓總督府的「武力掃蕩」排除了道德上的罪惡感,也將「五個年理蕃計畫」的功勳將他推上「理蕃總督」的最高聲望。總督暗暗叫苦,他不喜歡這個充滿殺戮、痛苦、黑暗與紅色血液交織而成的綽號,他下定決心,離開總督一職,就將持地撤換下來。
隊伍登上緩坡,左側一處小廟的香火擾亂了歡迎的空氣,廟裡供奉著中國漢族民間凡人幻化成神的魯班,魯班藏在廟座的深處,右手舉起斧頭樣左手不知握著什麼,空氣中布滿未知的預言,灰暗的光線迷惑了魯班的神情,同樣也迷惑了總督的眼睛。衛隊的騎士仍舊維持與地面垂直,地心引力似乎並無法彎曲皇軍衛隊勇往直前的軀體,總督努力的保持挺直的姿勢,馬蹄拋掉緩坡來到平坦的大街上,總督才算放鬆了僵立的肌肉。
兩側仍舊是愣頭愣腦揮舞旗幟的殖民地人民,這個地區的人民是被稱作「客家」的族系,總督記憶驚人的找到了人類學家森丑之助的調查報告,客家人晚遷閩南人來到台灣,人數少,團結,性烈,擁有台灣土狗一般的狠勁,幾年以前的「東勢角事件」激烈鬥狠的性格讓總督府印象深刻,並且稍微的,吃了一驚,這是在台北總督府初獲電訊時的片刻驚悸。總督看著這群已然臣服的群眾,婦女藍色對襟的衣衫、黑色的長褲,有些男人端莊的穿著少見的紳士服,上身西裝口袋上的白手巾已經拿在臉上拭汗,總督想起西方的寓言故事,關於猴子穿上人類衣服的正經模樣,忍不住要笑出聲音。然後總督看見了熟悉的面孔,總是那一類臉上刺有毀飾的蕃人面容,蕃人夾雜在歡迎的隊伍裡面,可以模糊地看到刺藤編成的背簍雲團,像隱密謹慎的山地魚移動在水草青苔掩飾的水底石塊之間。背簍的主人是一張年輕英挺的臉,臉上掛著缺乏敵意的笑容,笑容裡的上門齒缺了兩顆,伸進去看是一座黝黯的小宇宙。總督的馬匹再踏出一步,這一步就清楚的看到了蕃人強壯的胸膛,一撮黑髮垂在腦後,頭髮用白繩綰住,是個無害的蕃人,紅繩綰住的蕃人意味獵殺過人頭。總督不無挑釁的瞪著微笑的蕃人,可是他已經不見了,消失在人群圍攏的海洋裡。
「看到了嗎,有個蕃人?」總督側過臉對著持地參事說了一句話。
「什麼?總督先生。」
總督對持地參事缺乏警覺的問話感到驚訝。
他將自己的發現對持地參事的耳朵祕密地說了出來,然後感到一對邪惡的眼神陰冷的刺中了背後。
刺中他背後的並不是尋常的蕃刀,而是一顆從槍口噴射而來的灼熱子彈,槍管架在因為驚慌而顯得空曠的空地,一雙結實的手臂將土槍握得文風不動,然後那張缺乏敵意的笑容明顯的騙過了總督,子彈找到了總督的心臟,最後是蕃人的背簍被撲過來的警察推倒了,白色泛黃的某種顆粒散落一地,有人以手指輕沾在舌頭上,然後懷疑自己的味覺般喊著:「是鹽,怎麼會是鹽巴?」
現在總督倒臥街上,驚慌下馬的持地參事冒著顆粒大的汗珠張開嘴巴,總督聽不到聲音,他很想對這位聰明而凶狠的持地參事警告的說:「不騙你,有個蕃人。」多可惜,總督停止了呼吸,他沒有像去年那樣幸運。
二
透過記憶和口傳的繁複編造,我的祖父首度這樣接近歷史人物。我這整個故事的背景設定在一九一五年夏日的某一天,前一年七十歲高齡的佐久間總督視察太魯閣戰役摔落山谷,今年九月到東京向天皇報告「全台蕃社底定」,之後卸任總督一職,不到三個月因舊傷復發不治死亡,我將他的死期提前幾個月,只因為要讓「理蕃總督」遇到我的祖父,具有歷史癖的讀者將一眼看穿我的虛妄之詞,而,部分細節的故事不斷衝擊我的想像。在田野調查的口述歷史裡,許多無告的聲音乘著歷史的翅膀飛翔在島嶼上空,有時候它們穿透我寓居在組合屋簡陋至極的紗窗,大多時候卻茫無目的地飄浮不定,我將聲音安放在電腦桌前黑色鍵盤的位置,以那個時代難以想像的科技──重新加以輸入、敘述。
摔落一地鹽巴的背簍男人是我的Godas(泰雅語:祖父)。一九一五年某個夏天,Godas被苦難和飢荒無情的推向東勢角客家市集,我的父親還能記憶猶新的指出祖父經過早年的理蕃道路,理蕃道路從今日上屆村長經營的山中小屋(設有現代化的卡拉OK、飼養放山豬、野菜與番鴨)切過產業道路向右,沿山勢蜿蜒蛇行,高漲歡恣的刺芒擋住了衰弱的大安溪谷景色,左側的山勢延伸到九○年代興起的鞍馬山森林遊樂區,前方的路面祕密地隱藏一座為人寡知的四角林林場,但我父證實林場水泥橋旁設有日警駐在所,我父說著:「Godas摔倒一位態度輕蔑的日本警丁。」原因是日本警丁狡猾而好色的用手指撫過二姨婆潔白無暇的手臂。憤怒尚未停息的Godas在走向東勢角的途中又用閃亮的蕃刀快速地砍斷占據路中央的眼鏡蛇,因為昂首的眼鏡蛇那張臉像極了戴眼鏡的日本警丁。
Godas祖父是個典型的獵人(我聽過的每位泰雅族人的祖父都是手巧的獵人與快意恩仇的獵頭人),活動的範圍從中央山脈白狗大山到雪山山脈盡尾山,從來沒有到過繁華的城市,所有的訊息都是通過行走在獵徑上的族人口耳相傳,即便是如此也能夠知道部落以外令人驚訝的變化,前一年在白狗大山遇見Turuku獵人。聽說了有位長刀人(日本人)老戰士(佐久間左馬太)令人不可置信地以武力征服了桀敖不馴的太魯閣族人。飢餓的Godas來到空無一人的市集,所有的客家人卻都被命令到大甲溪岸邊迎接殺戮蕃人的戰士佐久間總督的歡迎儀式,因為長刀人阻斷了族人與客家人的「以物易物」(生計大封鎖),山上缺鹽已經太久了,長年吃山鹽青已經讓很多族人的脖子變成膨脹的屁股,Godas在無人的雜物店慌亂地把鹽巴掏進背簍,因為鼎沸的人群逐漸回到市集,Godas憾恨地未能將鹽巴搜括殆盡而返回山裡。
Godas在夜晚夏坦森林的竹屋住家對著當時年僅六歲的父親口傳東勢角奇遇,Godas不無誇飾的將自己幻化成擊斃佐久間的英雄人物,到了年底歷史驚人的結合Godas的口傳印證了佐久間總督的死亡,日後我的父親則帶著美好的記憶入睡,這一則偉大的夢不斷膨脹壯大,直到通過父親的嘴巴再度口傳到我的孩子的耳朵。
我的父親一生則籍籍無名,雖然在國族轉換的歷程裡父親曾經努力的宣告自我的主體——譬如八二三砲戰,但更多具體而響亮的人物掩蓋了我的父親的行動,正如我的Godas,如果沒有「生計大封鎖」迫使Godas來到東勢角,而恰好總督的造訪又讓Godas祖父有機可乘獲取鹽巴,又如此機敏精巧的躲過被發現後的追殺,結合這些歷史小事件的排列,讓安穩又恣意的返回夏坦森林的話,恐怕就沒有我父、我及其後代了。
我希望我如實的紀錄可以添補小人物的生命,讓小人物也可以有大歷史。Godas假設在世應該有一百零七歲,應該留著白色刺芒般的鬍鬚,老得無法直起腰桿上山打獵,因而只能在夏坦森林的竹屋燃起溝火,將眼睛瞇成一條時間的通道說:「很久很久的時候,長刀人禁止客家人換鹽給我們泰雅……」,我知道這已經是不可能的想像了,何況我從來未曾見過傳說中的Godas一面,但是透過記憶和口傳,我彷彿也親嘗那一口歷史的鹽,味道雖然苦澀,卻又無比歡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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