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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空間〉◎阮慶岳 攝影◎Stephen
Wilde
你好嗎,我是高正引
繼續墜落墜落……。
手腳身體被枝葉不斷擦刮出劃痕,衣褲有撕裂聲,
再撞上什麼樹叢枝幹,斷枝發出裂痕卡拉聲,一切平息止住。
你好嗎,我是高正引——幽幽從哪裡傳來夜一樣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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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廚房邊牆上寫著幾個細炭筆大字:你好嗎,我是高正引。 |
來到新竹郊半山溪谷地,往中央山脈繼續縱走深入,當他見到路徑邊完全荒廢遺置的警察局時,有些異樣的感覺。
他在清晨離家,騎著鍾愛的越野單車,往山裡這條傳說中的小徑行來,離走前他對母親說:這趟上山大概是三天兩夜。
母親擔心的問:有同伴一起去嗎?
他說:「有。」
母親知道並沒有。他向來都喜歡一人往山裡去,即使現在是大學越野單車社團的社長,還是偏愛一人入山。沒有人明白為什麼,但他行事並不偏鋒浮誇,出入山裡外也多次無誤,教所有擔心的人都只好閉嘴放任他去。
到時天已經暗下來,他決定宿在顯得老舊、但並不髒亂的警局屋內。他先四下探看有無任何危險可疑的事物,一切都顯得清晰有條理,令他驚異也心喜,屋後面林子裡有一棵樹,像織就網子等待天空落下什麼的枝幹水平橫張,開始垂直冒嫩綠枝枒,細秧苗微微隨風擺動,特別引起他的注意與欣賞。
風疾起吹拂,林裡枝葉交夾生出幻影,伴著窸窣的聲音,有優美的詩意感覺。
入屋前,他注意到掛在入口上方的警局標徽,與更上方已無旗子的白旗杆,都依舊有著亮潔的模樣:「這附近十里內一戶人家都沒有,為什麼會需要這樣一座警察局呢?」「到底是要保護還是管理什麼東西呢?」「還有這裡雖然陳舊,卻一切顯得整潔,是誰在清理呢?」
夜暗後,他在屋內煮食了晚餐。他先前到旁邊淺水溪裡取水與洗身,看到對岸草叢裡,一隻大概也是到溪邊飲水的小鹿,睜著晶亮黑眼珠望向完全裸身、在溪裡顯得純淨的他。
「你好,我是……」大聲說出名字的三個字時,突然颳起強勁的風,把名字吹散,不可聽聞。他抬看天上積濃的雲,「好像要變天了。」
再望回去,小鹿已經消失,覺得寒涼,匆匆出水穿衣回去。
就睡了。
夜裡風雨吹颳起來,他被隆隆的雷聲驚醒幾次,看外面全然漆黑風雨交夾的景況,偶爾掠逝去的閃電,會照亮暗夜陰森的景象,他有些詫異為何早先察看的氣象資料,完全沒有提及這場大風雨的事。
一夜睜眼閉眼醒睡來去,其中一次睡得沉了些,被人聲動作吵醒,睜看滿屋都是著制服披雨衣的年輕警員,各執竹筒火把來回忙竄著,沒有人分神理他,匆促往暗黑落著大雨的屋外奔去。
他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樣黑白幻夢的景象。奔出的警員行列中,忽然一張臉停住,回望他說:
「你好嗎?我是高正引。」
抿嘴對他微微一笑,眨了幾下晶亮的黑眼珠子,就也走了。臨出門時,又回頭對他大聲喊說:「沒事的,不用緊張,一切都會沒事的。」
「但是……」他突然喊出聲音:「你們究竟要去哪裡呢?」
火把與人聲一起沒入黑暗的大雨中。
早上醒來,風雨已完全撤遠去,天空晴碧一片雲影都沒有。但是湍急的溪水與打落凌亂的枝葉,清楚說明這場夜裡的風雨,事實曾強勁猛烈經過。他沿小徑走著,察看繼續下去的路程景況,泥濘的地面有崩落情況,一股不祥預兆襲來,就立住望著眼前一切,心中盤想是否繼續行程或撤返回去。
決定回程出山,在山裡他是相信直覺預感的。
回屋收拾東西背負上肩,離前再回望,看到廚房邊牆上寫著幾個細炭筆大字:你好嗎,我是高正引。
和昨夜黑晶眼珠子人說的話一模樣。
不遲疑就跨騎上越野車,往回程方向疾踩行去。
本來熟悉的路,一夜風雨後變得完全陌生難辨認,落下的枝葉拌攪入泥漿,讓路徑暗藏許多不可知的詭計。他並不害怕,但有些慌亂,好像背後正有個更狠毒的風雨正潛步尾隨,隨時要伸出牙爪,張舞快樂撕吞他。
天空並不陰暗,反而特別蔚藍亮麗,興高采烈的像慶祝什麼慶典似的。他繼續踩著單車,注意到路徑有塌垮的崩方出現,但並不嚴重,只要輕抬提越野車就可躍過;他暗估算若路況愈來愈差,必須徒步出去的話,以上坡約三小時的時間計算,下坡扛車走路至少要六小時。
前方又一個崩方出現,他再次提抬輕躍過,落下時發覺那塊著落的土方虛空,就要滑落,單車落下的力道特別強勁,人與車整個隨著塌落的土塊墜下。沒有叫嚷……他看見自己雙手握緊手把,人車一體在空中上下倒旋大翻滾,然後車體拖著軀幹一起向外拋擲,瞬間動念,就決定鬆手讓車子離遠去。
墜落時猶見車子同樣孤影單隻迅疾飛出去。
繼續墜落墜落……。手腳身體被枝葉不斷擦刮出劃痕,衣褲有撕裂聲,再撞上什麼樹叢枝幹,斷枝發出裂痕卡拉聲,一切平息止住。
你好嗎,我是高正引——幽幽從哪裡傳來夜一樣的說話聲。
醒來爬起,望見自己著落在橫張無葉的枝枒上,底下深遠處是滔滔濁色的溪流,越野車早已不見蹤跡,大約被水沖帶到哪裡去了。 身上的衣服撕裂出許多破口,手腳有刮痕冒流血水,頭部因帶著安全護盔,反而沒有什麼傷到。
吃力起身,沒有多費思索開始爬向原先小徑。
達上路徑,一刻不停留就走往山下,完全不讓自己有任何機會去想像傷口苦痛究竟有多少,只凝望前方昨晨母親送他出門時的溫柔面容,專注想望著母親影像,一步接一步走著。
一出山,有人見到他的樣子,就大驚叫了救護車。
在醫院因為疲憊與驚慌,昏迷去。母親到時,伴在急診床邊擔心望著他。他們為他打了點滴,並在身上捆綁許多白色繃帶,一條腿說是骨頭剉傷,被暫時固定懸吊著,醫生安慰母親說:沒什麼大問題,但要休養一陣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母親含淚輕聲吟念感謝神明話語,並不歇地在他耳邊說著什麼,他的意識依舊矇矓矓,有黎明正幽遠靠近前來的感覺,像聽到什麼熟悉童伴的喚叫,凝心專注傾聽著:
你好嗎,我是高正引——
你好嗎,我是高正引——
是母親的呼喚。
弱氣振作回應:我很好,不用擔心!我很好,不用……
母親聽見了,喜悅揚聲喚來眾人,也都聽見他閉眼喃聲說出的:我很好,不用擔心!
日後再度醒來時,對母親說出完整清晰第一句話,令母親驚駭不能止,他說:
你好嗎,我是高正引——
母親嚇住,可他立刻又接說:媽,我很好,你不要擔心……。讓驚惶的母親也同時得到撫慰。日後康復,就堅持自己名字叫作高正引,並在出院返校時堅持休學,說要改念警察學校,並且矢志未來入到新竹山區裡服務。
很久很久以後,真的進到新竹山區服務,成為警員高正引。
並且,無人再見過他出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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