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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小說選摘〉
◎薩耳曼.魯西迪
( Salman Rushdie)
譯◎張定綺 圖◎洪武平
午夜之子.2
他母親預見掠奪成性的細菌大軍從那具老到什麼都歡迎不迭的身體,
跳上她兒子漿得雪白的寬褲。但阿達姆總還是回到水涯,
向濃霧眺望,找尋那衣衫襤褸、神人共棄的駝背身影,
駕著魔法船,跨越清晨的奇幻水域而來。
暫且擱下醜人對予人特別好印象的人自然而然產生的妒忌,根據我的紀錄,阿吉茲大夫是個高個兒。緊貼他老家的牆壁,他有二十五塊磚那麼高(每塊磚代表他生命的一年),或剛好六呎二吋。他也很強壯。他的鬍子濃密,是紅色的——讓他母親很不高興,她說只有到麥加朝聖過的回教徒才能蓄紅鬍子。但他的頭髮色澤深得多。他天空色的眼睛你已經知道了。英格麗曾說過:「他們創造你的臉孔時,調色錯亂了。」但我外公體型上最重要的特徵與身高、顏色、臂力或背脊是否挺直都沒有關係。它就在那兒,倒影投在水中,像根發瘋的香蕉杵在他臉孔正中央,隨波上下……等候著老泰的阿達姆.阿吉茲,注視著自己波動的鼻子。這種鼻子輕易就能在比他更不驚世駭俗的臉上稱霸;即使長在他的臉上,人家還是第一眼就看見它,而且過目難忘。「西哈諾鼻(像大鼻情聖那麼大的鼻子)。」伊爾思.魯彬說,奧斯卡又添了一句:「象鼻中的河馬(大鼻子中的最大號)。」英格麗則宣稱:「你的鼻子上可以開條馬路。」(他的鼻梁非常寬)。
外公的鼻子:鼻孔箕張,跟舞女一樣富有曲線美。兩孔之間崛起一座凱旋門,先上沖外翻,然後下彎內收,氣勢凌人,這曰向頂端泛著紅光的鼻頭,在上唇處打住。用這種鼻子去撞土堆,該是特別容易些吧。我希望記下我對這件了不起的器官的感激——要不是靠它,誰會當真相信我是我母親的兒子,我外公的外孫?——這個超特大號器官後來也成為我與生俱來的特權。阿吉茲大夫的鼻子——只有象頭神的鼻子差堪比擬——確立他一家之主、一族之長無可辯駁的地位。這也是老泰教他的。年輕的阿吉茲青春期剛過,垂垂老矣的船夫就說:「這是個多子多孫的鼻子,我的小王子。那些小崽是誰的種絕不會搞錯。蒙兀兒皇帝會願意切下右手來換這種鼻子。一整個王朝在裡頭等著呢。」——然後老泰說溜了嘴,漏出一句不中聽的話——「就像鼻涕一樣。」
這個鼻子在阿吉茲身上代表大家長風範。但在我母親身上,它顯得高貴而有點受壓抑;在我小阿姨翡翠身上,它是勢利眼;在大阿姨艾麗亞身上,代表知識分子;我哈尼夫舅舅身上,它是一個不成功天才的道具;穆斯塔法舅舅用它做二流角色的嗅味器;銅猴沒沾到邊;但在我身上呢——在我身上,它又變成別的東西。不過我可不打算一下子就把所有祕密都抖出來。
(老泰更近了。這個揭露他鼻子的力量,並且馬上就要將那則使我外公加快飛進未來的消息通知他的人,正撐著小船划過清晨的湖面……)
沒有人記得老泰年輕的模樣。他一直駛同樣一艘船,一直以同樣彎腰駝背的站姿渡過達爾湖與納金湖……永遠。任何人記憶所及都如此。他住在不衛生的老木屋區深處,他老婆弄了一個春夏湖面上常見的那種「水上花園」,種蓮藕和其他稀奇的蔬菜。老泰愉快地承認,他對自己的歲數沒概念。他老婆也一樣——她說,結婚的時候他已經是個老頭啦。他的臉是水面的風雕刻而成:人皮做的漣漪。他嘴裡就兩顆金牙,沒別的牙。他在城裡幾乎沒朋友。經過小船停泊處,或湖邊為數甚多那些開在破房子裡的雜貨店或茶室時,也難得有船夫或商人邀他共享一筒菸。
談到一般人對老泰的觀感,多年前阿達姆.阿吉茲的珠寶商父親說得好:「他的腦子跟他的牙齒一塊兒掉了。」(但現在老阿吉茲大爺迷失在鳥語中,而老泰還是老樣子,好端端的。)大家都覺得。老船夫靠不斷嚼舌根收乾兒子,他聊的內容稀奇古怪、誇張而沒完沒了,通常只是自言自語。聲音傳過水面,湖邊的人聽得咯咯笑;但也對他敬佩,甚至懼怕。敬佩,因為這老傻瓜比任何輕侮他的人都更瞭解這兒的湖與山;懼怕,因為他自詡年歲老到無法以數字表示,而他身上的歲月擔子卻無礙他迎娶一個令人欣羨的老婆,跟她生下四個兒子……傳言說,他還跟湖邊其他婆娘也生了好些個呢。停泊處的年輕漢子都相信,他有一堆錢藏在什麼地方——說不定滿滿一庫房無價的金牙,像胡桃般裝在麻袋裡喀啦作響。多年以後,帕夫斯叔叔試圖把他的女兒賣給我,提議把她的牙齒拔光,換上金牙時,我就想起老泰被人遺忘的寶藏…………還有,阿達姆.阿吉茲小時候曾經很愛他。
雖有種種財富的謠言,他卻做個單純的擺渡人謀生,收人現金,把乾草、山羊、蔬菜、木材運過湖;載人也可以。做出租生意時,他在小船中央搭了一個涼棚,裝上喜氣的印花布簾和天蓬、同花色的座墊;還用燻香除臭。老泰花布簾翻飛的船駛來,在阿吉茲大夫心中就代表春天。不久英國人大爺來到,老泰會載他們去夏利瑪花園和國王泉,嘴巴絮絮叨叨、駝著背。他是奧斯卡—伊爾思—英格麗「改變無可避免」信念的反證……長存於山谷中,為人熟悉的怪癖精靈。一個生活在水中的卡力班,太沉迷於喀什米爾的廉價白蘭地。
我藍色臥室牆壁的記憶:牆上,總理來信的隔壁,懸掛多年的拉雷男孩(Boy
Raleigh),正出神地看著一個穿著件彷彿是紅兜提(印度男性常穿的窄腳長褲)的老漁夫,後者坐在「什麼?——漂木上嗎?——遙指海洋,講他的打漁故事……有朝一日要成為我外公的阿達姆男孩,就為了那沒完沒了,在別人看來是發瘋的連篇廢話,愛上了船夫老泰。那些話如有魔法,字句從他嘴裡滾滾流出,像愚人花錢,通過他兩顆金牙,穿插著打嗝和白蘭地,飛升到古代喜馬拉雅山最偏遠的山峰,然後巧妙地兜攏近在眼前的細節——好比阿達姆的鼻子——把它的意義當老鼠般做活體解剖。這份友誼相當頻繁地使阿達姆陷於水深火熱。(那可是貨真價實的滾水。他母親總說:「就算送掉你這條小命,我也非把船夫的跳蚤殺光不可。」)但老獨白家仍舊在花園臨湖的一面逡巡,阿吉茲蹲踞在側,直到被喊進家門聽訓,說什麼老泰如何如何骯髒,並接受警告,他母親預見掠奪成性的細菌大軍從那具老到什麼都歡迎不迭的身體,跳上她兒子漿得雪白的寬褲。但阿達姆總還是回到水涯,向濃霧眺望,找尋那衣衫襤褸、神人共棄的駝背身影,駕著魔法船,跨越清晨的奇幻水域而來。
「你到底幾歲嘛,泰叔?」(阿吉茲大夫,紅鬍子的成年人,從未來追憶他提出這禁忌問題的那日。)頓時,只聽見沉默,卻比瀑布更吵雜。獨白,中斷了。船樂啪啪打水。他坐老泰的船,擠在山羊中間,他坐在老麥的船上,並充分瞭解家裡有棍子和澡盆在等著他。他是來聽故事的——卻以一個問題讓說故事的人啞口無言。
「別,說嘛,泰叔,幾歲嘛,真的?」這時一個白蘭地酒瓶憑空變了出來;從寬大溫暖的迦哈(巴基斯坦北部出產的羊織品)外套襉摺裡冒出來的廉價酒精。然後一個寒顫,一個嗝,一道眼神。金光一閃。然後——終於!——說話了。「幾歲?你問我多老,你乳臭未乾,你管閒事……」老泰,預言我牆上漁夫的姿勢,遙指群山。「那麼老,小鬼頭!」小鬼頭,愛管閒事的阿達母,跟著他手指望去。「我看到山岳的誕生;我看過帝王的死亡。聽啊,聽啊,小鬼頭……」又是白蘭地酒瓶,接著是白蘭地聲音,還有比酒更令人沉醉的字句——「……我看過那個耶穌,那個基督來到喀什米爾。笑吧,笑吧,你的歷史保存在我腦子裡。它曾經寫在失落的老書裡。曾經我知道有個墳墓,墓碑上刻著刺穿的腳,每年會流一次血。現在我記憶不行了;但我知道,雖然我不識字。」文盲,大手一揮,不屑理會;識字的瑟縮在他揮舞的大手底下。大手再揮,伸到迦哈口袋底下,掏白蘭地酒瓶,湊上寒冷皸裂的嘴唇。老泰的嘴像娘兒們的。「小鬼頭,聽著,聽著。我看得多了。罷,你該看看那個耶穌來的時候,鬍子掛到鳥蛋那兒,腦袋禿得像顆雞蛋。他很老,而且筋疲力盡,但他很有禮貌。『您先請,泰叔,』他都說,還有『請坐』;說話都很客氣,他從不叫我瘋子也從來不叫我喂。總說aap。有禮貌,懂嗎。胃口多好啊!那麼餓,把我嚇得摀住耳朵。不管聖人還是魔鬼,我發誓他一頓吃得下一整個小孩。那又怎樣?我告訴他,吃吧,填飽肚子,來喀什米爾就該享受人生,要麼結束人生,要麼兩者都要。他的工作完成了。他只是來這兒找點樂子。」阿吉茲被這幅白蘭地浸泡出來的,禿頭、貪吃的基督畫像催眠,後來一字不漏轉述給他驚愕的父母聽,他們做石頭生意,可沒時間「吹大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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