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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小說選摘〉
◎薩耳曼.魯西迪
( Salman Rushdie)
譯◎張定綺 圖◎洪武平
午夜之子.1
薩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1947年出生於孟買,在回教中產階級家庭中成長。十四歲移居英國讀書。因於1989年出版的《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而遭前伊朗領袖科梅尼下達追殺令,繼而引發一連串聲援作家創作自由的行動。 其他著作有長篇小說《格里茅斯》(Grimus)
、《羞恥》(Shame) 、《哈樂與故事之海》(Haroun and the Sea of Stories) 。本文選自《午夜之子》(Midnight's
Children)之一章,敬請先讀為快。 ——編按
從前從前……我生在孟買。不行,這可不成,不能避談日期: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我在納利卡醫生的私立醫院出生。時辰呢?時辰也很要緊。好吧:是晚上。不行,很重要的,必須更……說真的,正好是鐘敲十二點。長短針合十,畢恭畢敬歡迎我來到世間,唉,老實說吧,老實說吧:不早不晚,恰恰就在印度宣告獨立的那一刻,我一筋斗栽進了人間。有人在喘息。而窗外煙火綻放,萬頭鑽動。幾秒鐘後,我父親弄傷了大腳趾;但他這件意外跟在那蒙昧時刻降臨我頭上的事件相較,真是微不足道,因為,就因為那些殷勤獻媚的時鐘的神祕暴政,我不可思議地跟歷史銬在一起,我的命運就此跟國家前途結合為一,永不分離。接踵而來三十年都無從逃遁。占卜者預言有我,報章歌頌我的來臨,政客認可我的真實性。整個這檔事,沒給我留下絲毫發言空間。我,撒利姆.撒奈伊,後來陸續叫做鼻涕鬼、小花臉、禿子、毒蟲、佛陀,甚至「月亮裡掉下來的」,遂與命運有了難分難解的糾纏——這,即使遇到最好的時機也是種危險關係。更何況那時候我還不會自己擦鼻子呢。
但現在,時間(因為已經用我不著)快沒了。我馬上就要滿三十一歲。如果活得到那時候的話。如果我這具即將崩潰、操勞過度的身體許可的話。但我已經不指望能活命,更不要說給我一千零一夜。我必須加緊腳步,比雪賀拉莎德(《天方夜譚》中不斷說故事的女主角)更快,這樣或者到頭來,我的話還有點意義——是的,意義。我承認:我最怕的,就是落得滿紙荒唐言。
還有那麼多故事要說,太多了,數量如此龐大糾結不清的人生事件奇蹟場合謠言,驚世駭俗與平凡庸俗如此綿密交織混合!我一直在吞嚥各式各樣的人生;要了解我,即使只是我的一個面向,你就必須跟我一樣的吞嚥。被吞嚥的一大堆東西在我裡頭推擠碰撞;只靠一幅正中央剪了個直徑七吋圓洞的白色大床單的記憶引擎,抓緊那方殘缺不全的床單之夢,讓它做我的護身符,我開門的芝麻咒,我必須從真正起始的那一刻,著手重塑我的人生,也就得從我眾目睽睽、不容忽視、被時鐘緊追不捨、罪惡玷污的誕生,再往前推三十二年。
(順帶提一句,那幅床單也被瑕污了三滴褪色的殘紅,正如古蘭經告訴我們的:以汝創造者,自血造人的真主之名,念誦。)
一九一五年在喀什米爾,一個初春的早晨,我外公阿達姆.阿吉茲剛開始祈禱時,在一個隔夜寒霜凍硬的小土堆上撞傷了鼻子。三滴鮮血從他左鼻孔濺出,在凜烈的寒風中即刻硬化,當著他的面,滾落到祈禱墊上,變成了紅寶石。他往後一仰,挺直身子,發覺眼中流下的淚,也成了固體;就在那一刻,他一邊不屑地揮掉睫毛上的鑽石,一邊下定決心,再也不為任何神或人親吻泥土。但這一決定在他心裡掏出一個洞,生死攸關的內在深處出現一個穹隆,使他特別容易被女人和歷史攻陷。起先他並沒有察覺這一點,雖然他才受完醫學訓練;他站起身,把祈禱墊捲成一支粗雪茄,夾在右臂下,用清明沒有鑽石的眼睛細看山谷。
萬物氣象一新。經過一冬的孕育,山谷已自寒冰破殼而出,變得開放、濕潤、鵝黃。嫩草在地底靜候時機;山巒撤向溫暖季節的避暑地。(冬季,山谷在冰下萎縮,山也聚攏來,團團包圍這湖畔城市,咧開憤怒的獠牙狺狺咆哮。)
那年頭,廣播天線還沒有興建,活像卡其色山峰上一個黑色小水泡的阿闍梨(Sankara Acharya)寺,仍然君臨斯利那加的街道與湖泊。那年頭,湖邊沒有軍營,沒有迷彩卡車與吉普車的無盡長蛇堵塞狹窄的山路,伯勒穆拉與古爾默格過去的山峰後面沒有士兵藏身。那年頭,旅行者不因為拍攝橋樑就被當作間諜射殺,而除了那個英國人在湖上的船屋,這山谷雖經歷多次春回大地,卻是從蒙兀兒帝國以來幾乎不曾改變;但由我外公的眼睛——跟他身體其他部分一樣是二十五歲——看來,觀感大不同……而且他鼻子開始發癢。
待我先透露外公另類視野的祕密;他曾離家五年,五個春季(那個埋伏在祈禱墊不起眼的摺縐之下的土堆,雖有其不或缺的重要性,但基本上不過是導火線罷了。)回到老家,他用行過萬里路的眼光看這個地方。他沒有體會到巨齒環繞的小山谷之美,反而只看到它的狹仄,地平線逼得太近;他覺得悲傷,在家就覺得那麼閉塞。他還覺得——頗令人費解——好像老家憎恨他受了教育、戴著聽診器來。冬季的冰覆下,這情緒還保持冷漠的中立,但現在再沒有懷疑;在德國度過的那幾年,使他回到一個充滿敵意的環境。許多年後,當他體內那個洞被仇恨填滿,而他在山上寺廟那尊黑石神祇的祭壇上犧牲自己時,他會試圖追憶孩提樂園裡的春天,在旅行與土堆與軍方堤克弄糟一切之前的事物舊貌。
山谷以祈禱墊為手套,一拳命中他鼻子的那天早晨,他曾荒謬地嘗試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所以他才在四點十五分在嚴寒中起床,按照既定的儀式沐浴更衣,戴上他父親的羔羊皮帽;然後把捲成雪茄的祈禱墊,扛到黝暗老屋前,小巧的湖濱花園裡,將它攤在等待的土堆上。踩在腳下的泥土予人虛偽的柔軟感,使他既不確定又戒心全失。「以仁慈悲憫真主之名……」——開場白,念時需雙手合攏,像一本書,這給一部分的他帶來慰藉,卻讓更大部分的他惴惴不安——「讚美歸於阿拉,創造之真主……」——但現在海德堡入侵他大腦;英格麗出現了,短暫屬於他的英格麗,她對他這套朝向麥加的學舌滿臉嗔怪;出現了,他們的無政府主義者友人奧斯卡與伊爾思.魯彬,用他們無所不反的意識型態嘲弄他的祈禱——「……仁慈、悲憫,最後審判之王!……」——在海德堡,除了醫學與政治,他還得知,印度——就像鐳元素——乃是歐洲人的「發現」;連奧斯卡這種人,對達伽瑪也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是阿達姆.阿吉茲跟他的朋友終於分道揚鑣的原因,他們這種不由分說把他當作他們老祖宗的發明的信念——「……我們只敬拜您,只向您祈禱求助……」——所以儘管他們存在他的腦海裡,他還是來到這兒,企圖跟沒受到他們影響,對所有該知道的事卻一清二楚(好比順從、好比他現在正在做的事,他的手隨著記憶的引導,向上攤開,拇指壓著耳朵,手指分開,雙膝跪下)的那個過去的自己重新結合——「……帶領我們走正道,即曾蒙您垂憐之人走過的道路……」沒有用的,他進退維谷,陷在信與不信的中間地帶,這套比手畫腳只不過是打啞謎——「……不行惹您發怒者之路,不行迷途者之路。」 我外公前額叩向大地。他俯身向前,那土堆在祈禱墊掩護下迎面襲來。現在輪到土堆發言。一時之間,它既是伊爾思—奧斯卡—英格麗—海德堡的反駁,也是山谷與上帝的反駁,它擊中他的鼻尖。落下三滴血。有紅寶石,有鑽石。我外公馬上挺直身軀,做了一個決定。站起身。捲好雪茄。眺望湖對岸。永遠被打入中間地帶:無法敬拜一個他無法全然不信其存在的上帝。永遠的改變:一個洞。
剛取得資格的年輕醫生阿達姆.阿吉茲,面對春天的湖面而立,嗅著改變的氣息;然而他背(挺得筆直)後面的改變才更多。他父親於他出國不在家期間中風,他母親一直保密。他母親的聲音,艱苦的低語:「……因為你的學業那麼重要,兒子。」這位一輩子恪守婦德,足不出戶的母親,忽然鼓起無比的勇氣,拋頭露面經營小珠寶店(土耳其玉、紅寶石、鑽石),讓阿達姆得以藉獎學金之助,完成醫學院學業;於是他一回來就發現,彷彿不可能改變的家庭秩序已面目全非,他母親出外工作,而他父親坐著,躲在中風為他大腦罩上的帷幕後面……坐在暗室裡一把木頭椅上,發出類似鳥鳴的噪音。三十個不同品種的鳥來看他,坐在他蓋上遮板的窗戶外面的窗沿上,吱喳些有的沒的。他似乎相當快樂。
(……我已經看到重複開始了;因為外婆不是也找到巨大的……中風亦非唯一……還有銅猴也有她的鳥……詛咒業已開始,而我們還沒談到鼻子呢!)
湖面已不再整個結冰。解凍的速度很快,跟往年一樣;很多小船都未及反應,這也跟往年一樣。但這些懶傢伙在旱地上沉睡,在主人身旁平靜地打呼的當兒,最老的—艘船卻像老年人—樣黎明即起,它也是第一艘橫越沒結冰湖面的船。老泰的船……這,也跟往年一樣。
看那躬腰駝背、站在小船後方的老船夫,何等敏捷地穿破霧濛濛的水面!他那黃桿子上加塊心形木板的槳,多麼靈巧地劃過草叢!他在這一帶以古怪著稱,因為他站著划槳……別的且不提。老泰給阿吉茲大夫捎來緊急出診的通告,歷史馬上要啟動……然而阿達姆低頭看著水面,回憶多年前老泰教他的事:「冰一直在等待,阿達姆少爺,就在水的皮膚底下。」阿達姆的眼睛是清澈的藍,是慣於闖進喀什米爾人眼簾的那種高山天空令人心頭一緊的藍;他們沒忘了怎麼看。他們看見——瞧吧!像是幽靈的枯骨在達爾湖的水面下!——纖細的紋路圖案,無色線條的錯綜交叉,冰冷、正在等待的未來的脈絡。在德國那些年,雖然模糊了那麼多其他的東西,卻未剝奪他看的天賦。老泰的贈禮。他抬起頭,看見老泰的船接近形成的V形,揮手致意。老泰舉起手臂——但這是個命令。「等著!」我外公便等著;這是他畢生享有的最後一份平靜,一種亂糟糟、前途未卜的平靜,趁著這個空檔,容我先轉換話題,把他描述一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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