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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怖小說〉
◎綾 行人 譯◎董炯明
再生 (下)
我耐心地等待著,
一邊飲酒,
一邊與坐在搖椅裡的由伊說話。
可是她一直沒有反應。
難道……
難道新的頭顱不會生出來嗎?
從今年初開始,由伊頻繁地訴說頭痛。與此同時,還經常出現耳鳴目眩現象。
我建議她不但藥照吃,還應該去醫院做一次徹底的身體檢查。但她支吾以對,不為我說的話所動。我想,或許她害怕做詳細體檢後被醫院方面知道她的特殊體質吧。
一月中旬,她還平安無事地提交了畢業論文。但從那時候開始,她的記憶力就急遽衰退了。起初是不斷遺失東西,往往為遺失錢包和鑰匙之類引起一陣忙亂。接下來,明明剛吃過晚飯不久,她竟問我今天晚飯想吃什麼。
我開始擔憂地想,她的身體狀況一定產生了某種變化。——然後,在二月下旬的某一天。
「哎喲!怎麼回事?」那天早晨——正確來說是星期天的早晨——我被由伊的驚呼聲吵醒。
「誰?」她用怯生生的眼光注視睡在她旁邊的我的臉孔。
「你是誰呀?」我一時感到莫名其妙,但弄醒了我。
「怎麼啦?由伊。」
「是誰?」她攸地下床,退到房間的角落裡。
「你究竟是誰?」
「由伊?」我終於明白她的精神狀態失常了。她站在牆角盯視著我,眼光明顯流露驚惶之色。
過了一陣子,她終於釋放了緊張感,臉上露出放心的表情,眼光向四周逡巡一遍後落到我的身上,說道,「啊,老師。」說罷又重新看著我的臉孔。婚後,她繼續稱呼我「老師」。
我走到她的身邊,抱住她的瘦削身子。
「最近,我的身體狀況確實有變化,有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由伊在我的胸脯上擦著額頭。
「就好像腦子中間有一個黑洞,腦汁都被吸進去了……」
「不要緊,不要緊,由伊。」我一邊撫著她散亂的頭髮,一邊像哄小孩子一般地勸慰。
與荻尾在電話中商談,他建議馬上去醫院檢查,不可延誤。
體驗結果表明:由伊罹患克—雅氏(Creutzfeldt.Jakob)症。
乍聽到這個從未聽到過的病名,我不知道如何反應才好。但當我把這個診斷告訴荻尾時,從荻尾的語氣和表情,馬上明白毛病絕對不輕。
荻尾神色嚴峻,沉重地說道,「大腦和小腦部都可見到富有特徵的海綿狀態,這是神經膠質瘤。腦波也出現這種症候。」
「是嚴重的疾病嗎?」
「一百萬人中才有一個的罕見疾病。一般來說五十歲以上的才會患這種病。」我對天長嘆。荻尾也愁眉苦臉。
「真可悲。目前沒有根本性的治療法。」荻尾做了無情的宣告。
「完全沒有治癒可能性嗎?」
「是的。而且病情惡化很快,迅速往癡呆化發展。恐怕不出一年……」
「死亡?」荻尾的視線從我的臉部移開,然後慢慢地點頭。
這是今年三月初的事情。
●
我沒有把診斷出來的病名告訴由伊,只是說她精神太疲累了,需要安靜休息一段時間。本來,經我介紹,從四月份開始由伊將去大學附屬研究所任職文員,現在以身體不適為由,不去上班了。
不久,她的腦子由近及遠地完全失去記憶。思考能力和認識能力日趨低下,不能說完整的句子,步行和排泄也發生問題,然後……
一旦想到未來,我感到不寒而慄。
「我想去那座別墅。」十月下旬的某天,由伊這樣對我說道。
到達別墅的那晚,由伊的樣子與平時有異。
吃完晚飯後,我想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坐一會兒。但她突然挨近我,雙眼像山貓似地閃閃發光,向我提出上床的要求。我不知所措,旋踵又答應了她。
糾纏中她的激烈和狂暴,簡直像野獸一般。我也渾然忘了她身患重病,貪喫著她的雪白肉體。
「幫幫我!啊,幫幫我……」在快速升騰的高潮之中,她的手指緊緊抓住我的背脊,喘息道。
從她嘴中吐出出其不意的說話,「切下來!咬斷我的手指!」
我驚訝地看她的臉,她的眉間堆疊深深的皺紋,緊閉著雙眼,露出不知是痛苦抑或快樂的表情。她繼續說著,「切下我的手,切下我的手腳。」
「由伊。」
「啊,快點動手……爸爸。」
「什麼?」好像一盆冷水澆到頭上,我停止動作。
「方才,你在說什麼?」
我的聲音令由伊微微張開眼睛。
我的話音剛落,由伊開始咕咕咕地笑起來。
在呆若木雞的我的眼前,那異常的笑聲愈來愈響,就好像爪子搔玻璃的聲音,令人感到很難受。
狂笑一陣後,她呼哧呼哧地喘著大氣。
「透露一個祕密給你吧。你知不知道那天在醫院裡我為什麼向你打招呼?」
她突然變成一頭邪惡的怪物,唇邊浮起毒笑。我不自覺地從她身邊退開。
她繼續說道,「我自稱是老師的仰慕者,那是說謊。又說經常坐在課室的第一排聽你講課,那也是誑語。」
為什麼她要騙我呢?
「那麼,是何原因呢?」我一邊問,一邊又想起了那天在候診室她盯著我看的情景:那灼熱的眼光、驚奇的表情……「因為太相似了。」
由伊的臉頰上又展露出惡夢般的笑容。
「老師的樣貌太像我的爸爸了。」
●
事件發生在來到別墅的第四天深夜。我酩酊大醉,躺在起居間的沙發上睡覺,突然被屋中震破空氣的異聲驚醒。
那時已經出事了。
只見穿著骯髒睡衣的由伊,倒臥在暖爐前面。她呈匍匐狀,頭部伸入已熄火的暖爐中。頭髮燒焦了,發出強烈的異臭。紅色的火舌一竄一竄地,眼看就要延燒到睡衣上。
「由伊!」
我從沙發上彈起,奔到她的身邊。
空的威士忌酒瓶跌落在倒臥在地的她的腳邊。會不會這空酒瓶絆腳使她跌入爐中?又或者……
我把由伊的頭部從暖爐中拽出,又撣去燒焦睡衣上的火星,拎起置於桌上的水瓶,撥水到由伊身上。
由伊似乎已失去知覺。
從嚨嚨口洩出微弱的呻吟聲,手足輕輕地痙攣著。
我把她的身子翻轉仰天。頭髮完全燒焦了,沾滿灰的臉孔紅黑腫脹,曾經令我醉心的美貌消失無蹤了。
被酒精侵蝕的腦際,突然浮現她說過的話:「即使把我的頭割下來,也會很快再生的。」
這是之前由伊介紹她的身世時親口所說。
哦!即使割下頭也會再生!長出一顆新的頭來……
「火傷得很嚴重!很嚴重!由伊。」我譫語般地說道,「由伊……你的身體沒有被咀咒,而是被祝福。」
為什麼以前沒有想到這點呢?被酒精麻痹了腦子反而銳利起來了。
對!她的身體可不是普通的身體,那是被祝福過的、具有特異功能的身體。
即使把她的頭割下來,馬上又會長一個新的頭出來。好呀!好呀!一個嶄新的沒有受到燒傷的頭顱,又會在她的身軀上長出來。
切下由伊的頭,她的生命活動或許暫時停止了。但不久以後就會從傷口處長出新的頭顱,那是不患克—雅氏症的,而是健康嶄新的頭腦喔。
我對此深信不疑。
再生的大腦,或許會完全抹除過去的記憶。但那也不錯呀!過去不愉快的記憶永遠消失了,我會灌輸給她最新美好的記憶。
然後,到了現在……從那夜開始究竟過了多少時間?我搞不清楚了,可能數天,也可能數週,甚至數月。
外面下著激烈的冷雨。這雨是幾時下的?下了多少時間?我同樣搞不清楚。
時光的流逝好像凝固了。似乎永遠是冬天,雨點持續敲擊著大地。包圍著我的世界,是那麼寒冷,又是那麼閉塞。
我耐心地等待著。一邊飲酒,一邊與坐在搖椅裡的由伊說話。可是她一直沒有反應。
難道……難道新的頭顱不會生出來嗎?暖爐的火已經熄滅,添加的劈柴也慢慢用完。
房間中瀰漫著令人欲嘔欲吐的惡臭。
這是腐敗的氣味。由伊的身體——肌肉、內臟,全部腐爛了。
我搖搖晃晃地起立,觀察頭顱的切斷面。醜陋的傷口黏著紫黑色血塊——沒有任何變化,也沒有長出新頭顱的徵兆。
「嗚嗚嗚。」伴隨著驟雨聲,從室外傳來這樣的聲音。
「嗚嗚嗚嗚嗚嗚……」我的麻木心靈已無思考這聲音是怎麼回事的能力,但受這聲音的吸引,我立起身,蹣跚地向玄關走去。
「嗚嗚嗚嗚……」這聲音來自門外。它好像是嬰兒的哭泣聲,又像是某類小野獸的呼叫聲,碎裂而高亢。這究竟……我戰戰兢兢打開門。然後,見到奇怪的東西——這是被酒精浸漬的我的腦袋所見到的幻象麼?或是現實的存在呢?我無法判斷。
由伊站在門口。
被火燒爛的由伊臉孔。被雨水淋濕、混和著泥土的由伊臉孔。她的嘴像裂縫似地張開,正在發出異樣的聲音。
我終於明白發生什麼事情了。
即使把頭割下來,也會很快再生的。——看來她的說話是正確的。
在被我鋸斷的頭顱傷口處,如今又長出如胎兒般的胴體。在這小小的胴體上長出了幼細的雙手和雙腳。
這就是再生的真相麼?她的虛茫的眼神終於捕捉到悚然而立的我的身姿,燒爛的嘴唇嚅嚅而動,輕聲叫著:「老師。」我俯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把她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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