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恐怖小說〉
◎綾 行人 譯◎董炯明 圖◎歐笠嵬
再生 (上)

這個骯髒的身體、這個被詛咒的身體。
不管怎樣切割,都能再生。
這手指、這手臂,甚至這腳。
哪怕剜去眼珠,也會像蠑螈一般地再生。
啊!骯髒的身體,又是優美的身體!
在我的眼前,是妻子由伊的身體。
她置身於暖爐前的古舊搖椅裡。結婚前我送的白色晚裝套在她那苗條的身軀上。她端坐著,像人偶一般儀態端莊地並攏雙腿,雙肘支在椅子扶手上。
我最喜歡讓她坐在這間房的這張椅子裡,自己躺在前面的地毯上,一邊眺望爐裡的火焰,一邊海闊天空地與她漫談。她與我一樣,也很享受這種時刻。
但是,此刻……
外面下著瓢潑大雨,冰冷而激烈,彷彿要將這座建造在山中的遠離人煙的別墅與外部世界徹底隔離,把我們兩人封閉在凝固的時間裡。
房間裡,丟著幾隻我喝完的威士忌空酒瓶。亞麻色地毯上,到處是灑出的酒跡和香菸灰—─一片頹廢景象。
酒醉的我一時忘了此刻的現實情境,捲著不靈活的舌頭與由伊攀談。可是,她沒有回應。實際上,她不應該有回應,也不可能再有點頭的表情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坐在搖椅裡的她已沒有了頭顱。沒有頭,哪能說話?哪能有表情?
請別以為我在開玩笑。由伊脖子以上的部分確實不存在了。是我親手將她的頭砍下來的。
然後,我躺在地毯上等待,一心一意地耐心等待著。
等待她的身軀上長出新的頭來。
●
我與由伊相遇是二年前的某個秋日—─那年我三十八歲,她二十一歲。
那時候,我正被因抑鬱而引起的重度酒精依賴症所困擾,似乎一時沒有好轉的跡象,我決定去醫院的精神科治療。就在那候診室裡,我發現了她。
正確地來說,是她首先目不轉睛地盯視著我。她的眼光流露出異樣的熱烈神采,臉部展現某種驚詫之色。
這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似乎以前從未見過她。我有點迷惑了,儘量避免與她的目光正面接觸。但她畢竟引起我的注意,我偷偷地窺視她的樣子。
棕色的短髮,非常白皙的臉龐,漂亮的雙眼皮眼睛,呈現與頭髮一樣的棕色。真可以說豔光四射,風情萬種,一下子就打動了我的心弦。
她先完成就診,接下來是我。我聽到叫「宇城先生」,起立向診察室走去時,與剛從裡面出來的她擦身而過。她那棕色的眼瞳,依然緊盯著我。
出了診察室,跑到藥房門口等待配藥期間,我無意識地探尋那女孩子的身影。或許拿了藥已回去了吧—─想到這裡,緊張的心情不知不覺鬆懈下來。
可是,不久當電子顯示板上亮出我的號碼時,突然有人戳了我背脊一下。回頭一望,她正站在後面。
「宇城先生?」
像小貓似的側著頭,她笑咪咪地說道,「果真是你喔!我是先生的仰慕者哩。」
「仰慕者?」
「在基礎部的時候,經常坐在最前排聽你講課。那是『社會學II』課程。你不記得了嗎?—─噢,一定是聽課的學生太多了的緣故。」
「啊,你是我的學生嗎?」
「我的名字叫 谷由伊。」
她做自我介紹。有幾分孩子氣的臉上,突然展露妖艷的笑容。
「國文專業三年級學生。還記得我的樣貌和姓名嗎?」
●
我們就這樣愛上了。
相遇後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她便經常來我獨居的家,並在此留宿。有時她搭我的車,一起去大學。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已突破了一般的師生關係。
第一次抱她的那晚,她在我的臂彎中顯得有些驚慌。由此可見她對異性沒有經驗,但我對她的過去也沒有特別興趣。
「好呀,老師,你吃我吧。」
我迄今還鮮明地記得她說的這句話。我親吻她的手指,又將她的手指頭含在口中,然然喃喃地說著「真想把它吃下去」的老套話,哪想到她做出如此回應。
「好呀,老師,你吃我吧。」
她反覆說著此話。
「哈哈!我真的把你的手指頭吃下肚去,你就慘啦。」
「沒關係。」
她邊撫摸我的頭髮邊說道,「反正馬上就會生出來。」
有點古怪的笑話,我心裡想,禁不住輕聲笑出來。但她一點都不笑,只是伸臂摟緊我的背部,喘著大氣。
看來,我對她還是很不了解。
●
「結婚」這個詞語最初出自我的口中,是與由伊發生戀愛關係後約莫大半年的時期。她已經讀大四了,應該是要具體考慮畢業後去向的時候了。
「我們結婚吧。」
我努力以平淡的口氣說出此話。
週末晚上。兩人開車外出吃飯。在回家的路上,我鼓起勇氣提出求婚。
「是真心話嗎?」
她側過臉看著抓住駕駛盤的我,續道︰「你對我一無所知喔。」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我扳起臉孔說道:「大學文學院專攻國文的女學生。成績好歹還算過得去。今年八月就會迎接二十二歲的生日。半年前勾搭上大她十七歲的戀人,但至今仍以『老師』稱呼之。常患頭痛和失眠症,吃很多東西但不會肥的體質。是個大美人,可是不擅於燒菜。」接著,我故意用平淡的口氣說道,「你是 谷家的獨生女兒。在你懂事前母親已去世。父親是外科醫生,自己開設醫院,但他在你升上高中後不久也撒手塵寰。此後你就搬到姨母家中居住……」
我斜眼窺視說話開始變得吞吞吐吐的由伊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緣故,我看到被對頭車的車頭燈照亮的她的臉孔蒙上了一層怯懦的陰影。
●
那天黃昏時分她來到我家,顯得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問她怎麼了?她說「頭痛得厲害」,於是又服下常吃的藥。自從我們相識以來,她的失眠症大有好轉,但頭痛的毛病依然,每個月必去一趟醫院拿頭痛藥。
兩人吃完晚飯後,她的頭痛似乎消失了。她又非常罕見地喝了一點酒。我遵醫囑,一直堅持唇不沾酒。
然後,也弄不清楚誰引誘誰了,反正兩人步入臥房,上床做愛。由伊的反應一如以往地激烈,緊緊抱住我的身體,反覆呻吟著「救救我!」當聲音好像墜落深谷時,兩人同時達到了高潮。我一邊沉浸在舒暢的滿足感中,一邊親吻大汗淋漓的由伊的額頭。像死了般躺著一動都不動的她突然睜開眼睛。
「老師。」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旋踵將身體擺脫我的臂彎,轉過身背朝著我。
「還是不得不說呀。」她似乎下定決心地說道。
「我不想再隱瞞下去了。」她把身子裹在毯子裡,細聲地、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的身體被人下了毒咒。」
乍一聽,我像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她繼續喃語︰「下了毒咒!有人對我下了毒咒。」「什麼!下毒咒?——是誰下的?」「不知道。」我語塞了。由伊所說的「下毒咒」,其真正意義是什麼呢?譬如說是某種遺傳問題麼?或者……突然,她轉過身把左手食指伸到正沉浸在深思中的我的鼻尖前,說道:「最初,就是這隻手指。」
看到我的迷惑臉色,她繼續說道,「那是我六歲的時候。媽媽已去世,有一名傭人每天來我家,幫做家務。我想試試做菜,跑到廚房……,因為人太矮,踏在椅子上面,然後拿起廚刀在砧板上斬切蔬菜之類。正在此時,父親來到廚房,他大聲喝道:你在幹什麼?聲音甚恐怖……我慌亂之下,右手拿著的廚刀竟將左手的食指切下來了。」我驚訝地看著伸出在我眼前的她的手指:染著櫻色指甲的細長柔軟的手指。
「那個人——我父親,是個狠毒的人。」無視我的疑惑,由伊續道,「他經常用陰森森的目光看我,流露出對我的嫌惡和憎恨。」
「你不是獨生女兒麼?」
他說:「你不是我的親女兒,是你媽媽與其他男人鬼混的產品。」由伊把身子縮成一團,續道,「他看到我切斷手指,破口大罵:孩子怎能隨便玩廚刀!我因疼痛和流血,嚇得大聲哭泣。他不但不予安慰,甚至不給及時治療。過了幾天以後,傷口部的肉向上隆起……新的食指就這樣長出來了,看起來像蜥蜴的尾巴。一個月以後,長得與原先的手指一模一樣,指甲也恢復原樣。」我驚呆得說不出話,銜在口中的菸也忘了點火,只是凝視著她的背脊。原本想說「別開玩笑啦!」但話語到了喉嚨口,又一咕嚕地吞下肚中。
「老師,你一定不相信吧。但這不是謊言,全部都是事實。」雪白的背脊微微顫抖著。
「再接下來,是我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秋天去遠足,旅遊車發生嚴重車禍。它與迎頭而來的貨車猛烈相撞,車子翻轉,有多名孩子死傷……我也受了重傷,右臂肘部之前部分被壓潰。被送到醫院急救,醫生說沒有辦法挽救了,只有截肢,然後再裝義肢。」可是由伊的右臂,根本不是義肢。非常完美的手臂好端端地長在她的身上。
我點燃香菸,慢慢地吸起來。
「那麼,這手臂也是新長出來的麼?」我問道。由伊立即點頭說「是的」。
「從那以後,父親看我的眼光漸漸發生變化了。那是令人討厭的、貪婪的眼光。他的酒量愈來愈大,終日帶著酒氣。然後撫摸我的身體,那惡心的手勢……」
她的父親竟厚顏無恥地說:這個身體是屬於我的。這個骯髒的身體、這個被咀咒的身體、這個身體、這個身體……父親對女兒的身體既憎恨、蔑視,又喜愛、讚美。
不管怎樣切割,都能再生。這手指、這手臂,甚至這腳。那怕剜去眼珠,也會像蠑螈一般地再生。啊!骯髒的身體,又是優美的身體!「父親說我的身體被人咀咒,對此我深信不疑。就是說,我不是正常人,而是怪物,身體任何部分被切除,很快就會長出來,就像蜥蜴或蠑螈一樣。我想,即使把我的頭割下來,也會很快再生的。」雖然滴酒未沾,但我好像酩酊大醉似地感到頭暈目眩。
用舌頭潤濕一下嘴唇,幾次嚥下黏稠的唾液。
由伊怯生生地挨近我的身,仰臉望著我。我盯視她那棕色的眼瞳,然後緩緩地點頭。
雖然由伊方才說的一番話太過突兀,也太過脫離現實,但是——我信。我願意相信。
這年秋天,未等由伊畢業,我們成親了。
由於我是再婚,決定不辦第二次結婚喜宴。由伊對此也沒有強烈要求。僅僅辦了入籍手續,然後去位於鄰縣山區的我的別墅裡靜靜度過一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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