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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哈林黑珍珠
◎彭怡平 
圖◎洪武平

走出地下鐵,
沿著雷諾克斯大道大道往前,觸目所及,
盡是灰壓壓的水泥建築,
遍布裂痕的灰牆與斑駁的木窗玻璃上滿是彈痕,
頹圮的教堂鐘樓,
在歲月的侵蝕下,
如同門楣上懸掛的那尊基督像, 早已搖搖欲墜。


  八點不到,我已經穿著梳洗完畢,我決心有別於一般紐約客的非黑即白的T-Shirt短褲的樸素打扮,刻意在頭上戴著在布魯克林黑人服飾店買來的七彩回教徒帽,身著橘色綢緞無袖圓領上衣,搭配色彩鮮豔的印度手染麻布七分褲,耳垂掛上我最珍愛的非洲木雕人像耳環,褲子口袋裡塞入我全部的家當──Visa、護照、二十塊美金,肩上背著十來公斤重的Canon AE-1照相機以及Panosonic的Videocamera, 獨自踏上這段哈林之旅。

紐約地下鐵A線
 A線地下鐵飛快地前進著。雖是早晨八點剛過,車廂內壅塞得連呼吸都成問題,不過,紐約客卻似乎對此習以為常,人手一本讀物,我眼前坐著的這位人兄,埋首於西班牙報紙,而身旁的這位上班族,則將書高舉過頭,仰著脖子、努力地讀著,為了得知讓他如此聚精會神、手不釋卷的,究竟是哪一本大作?我歪著脖子,傾斜肩膀並側著左半邊身子,不料,男子察覺我的居心,故意將書封面微微地往右上方傾斜,並對我投以一個「干你屁事!」的不悅眼神,不過,眼尖的我還是瞄到上面的書名《Why Nobody Loves Me》。
 隨著地鐵往哈林區的深入,車廂裡的人數也愈來愈少,當地鐵抵達哈林區邊界的第一站時,大門一開,車廂內的白種人與黃種人便迫不及待地爭著下車,當車廂門再度關閉時,我才發現,整間車廂,只剩下我一個「有色」人種。
 「我可不是沒膽的懦夫!」我拚命地說著一些有的沒的安撫自己,手指卻愈來愈用力地抓住我手中的相機包包。
 坐在我對面的一對黑人雙胞胎姐妹,倆人都編著細細長長的辮子,身穿黑白相間的洋裝,四隻眼睛直盯著我打量,車廂內安靜得連自己的心跳與呼吸的聲音都可以聽見。A地鐵車仍兀自向前開著,我突然回想起小時候常做的一個夢,一輛載著來自四面八方乘客的銀色列車,從陽界來到陰間。
 終於,連這對姐妹也下車了!整間車廂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終點站!終點站到了!所有未下車的旅客,請趕快下車。」
 車廂門刷的一聲開了!我的雙腳突然變得有如千斤重,舉步維艱!
 終點站到了
 我擦亮一根火柴,點上菸,深吸一口氣。候車台上空無一人,牆壁滿是塗鴉,圖案中混雜著粗魯煽動的字句。我朝著標示著「出口」的方向前進,陰暗潮濕的樓梯間,傳來一陣陣讓我反胃的尿騷、混合著嘔吐物及酒精的味道;樓梯兩側的排水溝裡,滿是丟棄的可口可樂易開罐、口香糖、菸蒂,而殘破骯髒的磁磚上糊著黏答答的一團半乾的精液;出口處的售票亭內空無一人,雙層的厚玻璃窗上卻留著一個巨大的彈孔……
 我的理智催促著我回頭,但是意志卻驅使我繼續前進,當我一到出口,不知道從哪兒冒出幾個小太保攔住我的去路:「妳真勇!敢一個人前來?知道這兒是哪裡?」
 人害怕到極點,會突然豁出去,變得異常勇敢,甚至做出這輩子想都沒想過的事「你們給我聽好!我來做買賣。大買賣!搞得你大姐我不好受,往後有你們難過的!」
 一名老大模樣的矮黑仔,半信半疑地探問我:「妳打哪兒來的?」
「聽好!小痞子!你,大姐,我昨天打布魯克林黑幫回來!」
 他們一聽,立刻態度緩和下來,流露出對我肅然起敬的表情,並成兩列排開,讓出一條路。為首的矮黑仔臨別前還贈我一句:
 「Have a Good Time !」以「微笑」護送我迎向哈林的神祕「黑珍珠」。

哈林風情畫
 走出地下鐵,沿著雷諾克斯大道( Lenox Avenue)往前,觸目所及,盡是灰壓壓的水泥建築,遍布裂痕的灰牆與斑駁的木窗玻璃上滿是彈痕,頹圮的教堂鐘樓,在歲月的侵蝕下,如同門楣上懸掛的那尊基督像,早已搖搖欲墜。
 胖胖的媽媽桑坐在樓梯口,一言不發地等待著客人上門;衣衫襤褸的流浪漢癱坐在人行道上,身旁盡是棄置的空酒瓶與丟棄的濾嘴;在騎樓下進行暗盤交易的三位男孩,與嘴裡叼著菸斗、頭戴鴨舌帽的瘦高黑人擦身而過。
 雷諾克斯大道中央寬闊的安全島上此刻正進行著傳統早市,人潮絡繹不絕的市集裡賣的不僅是蔬果魚肉,還兼賣非洲手染花布、皮製品、木雕食器與銀製的首飾,我正沉醉於其中流連忘返的當下,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從我耳邊響起,隨之而來的是玻璃窗碎落滿地的鏗鏘聲,幾名高頭大馬的黑人從我身旁急速地跑開,一秒鐘不到,我身旁多了一名四腳朝天的大漢及一只半開的塑膠袋,袋中的白粉散落滿地,我連看也不敢多看一眼,趕緊趴下、雙手抱頭,心臟瞬間停止跳動,連呼吸也暫時終止!直到我的身旁出現幾隻鴿子,優哉游哉地啄食著路面的麵包屑以後,我才趕緊爬起來,頭也不敢回地一路直往目標狂奔而去,終於,我活著來到了白人口中的「哈林黑珍珠」。

黑人的聖殿
 外觀與其他建築物截然不同的「西里菲亞的靈魂食物」(Sylvia's Soul Food)餐廳,猶如灰濛濛的建築中的一顆璀燦的寶石。擦拭得雪亮的玻璃落地窗門與乾乾淨淨的白色牆壁,沒有沾染半點哈林的痕跡,真教我不敢相信,這是真實或夢境?
 開門迎接我的是一位身穿五星級大飯店高級美食餐廳制服、打黑領結的領班傑克。態度彬彬有禮的他,以非常殷勤有禮的字句歡迎我的到來以後,隨之對我提出了這個奇怪的問題:
 「請問妳想在哪一區用餐?」
 不勝納悶的我只好反問:「我可以先參觀以後再決定嗎?」
 他先引領我去正廳──白人區,這一區除了牆壁上的幾張風格古典的繪畫以外,實在平凡無奇!緊接著我們穿越長廊,來到一間紅磚圍成的邊廳。牆壁上掛滿了黑人照片、黑膠唱片以及各式各樣的獎章與紀念物品。如1930、1940年代,美國最著名的搖擺爵士演奏作曲者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咆哮樂手查理•派克( Charlie Parker),爵士歌后比利•哈樂黛(Billie Holiday)與樂團演出的留影簽名照,以及黑人酷派宗師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白金唱片的封面等等。此外,黑人政治領袖馬克•馬孔、黑人作家、拳王阿里等黑人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也在其中,難怪此地贏得了「哈林黑珍珠」的美譽。
 「我決定坐這區!」我滿懷感動地回答傑克,虔誠地在此膜拜黑人世界裡的偉大靈魂。
 那餐飯我特別點了餐廳的招牌菜「辣醬烤肋骨」,外加該餐廳手工現做的傳統非洲配菜──甜芭蕉、紅豆泥,以及現點現做現烤的「香蕉蛋糕」。當我正舒舒服服地準備好好享受美妙的一餐時,黑人廳裡突然出現了三位穿著打扮都很Made in U.S.A.的「白」老外。
 男子手上拿著一本已經被法國人當作是出國通行證的旅遊指南《Routard》,全身上下卻像打拍器般,抖個不停。
 望著高朋滿座的邊廳不死心地問著「請問這一區還有位子嗎?」然而,虛弱的聲音卻幾乎無法聽聞。
 我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想起一兩個鐘頭前的我。

不屑一顧的二十美金
 美味之旅在一連串的贊嘆聲中終於畫上完美的句點,我以為苦難就此結束,幸福終將到來,這才知曉,我的運氣之神,總是好壞參半。
 「什麼?不收信用卡!」
 領班充滿歉意地對我點點頭。
 我的腦子頃刻間金星直冒,身體失去重心,直往地心墜落。
 「完了!我這生注定要為『貪吃』付出代價。我將終身與哈林為伍。」我開始胡思亂想流落異鄉的黃種人,在哈林區洗盤子的模樣。
 「但是,先生,我身上只有二十塊美金。」我可憐兮兮地瞧著帳單上的數字$39.30。
 「妳可以到地鐵站附近的銀行提款,那裡有提款機。」他示意要我「站」起來,服從指令。
 幾秒鐘後,我再度回到哈林叢林。原先鬆弛的神經再度繃緊,血液以超高速竄留全身,身體彷彿自冬眠的狀態中甦醒過來。為了二十美金,我拿出奧運金牌選手的拚命精神,一路飛奔到地鐵附近的銀行!
 銀行的門口站了一排警衛,人數竟然比銀行職員還眾多,而且各個手持重型槍械,隨時準備將圖謀不軌的歹徒打成蜂窩。我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地排在等候提款的隊伍中。前面提著菜籃的胖黑女人,扭過頭來好奇的打量我。
 「住這?」
 「提錢!」
 胖女人扯開嗓門大叫「妳瘋了?!來這『提錢』!不怕被搶!」
 我已經如洩了氣的皮球般……
 「提多少?」
 「二十美金。」
 她聽後睥睨地瞧我一眼,冷笑地聳聳肩,便掉頭不再理我。二十美金,對她而言,是不值得冒著生命危險的。
 取得二十美金以後,我速速折返餐廳,付完帳,第三度來到地鐵,再度遇到那群男孩幫,他們和我交換一個「一切搞定」的眼神,並打了個「再會」的手勢。
 回到家,大象和冬冬一見到我時,好像大白天活見鬼。盯著我一語不發了好半晌。
 臨上飛機前,我在他倆的耳邊小聲地說:
 「下一次,我們去『Apollo Theater』。」直到最後一刻,他們倆連抬起手向我說聲再會的力氣都沒有。
 我知道,那個晚上,他們做著同樣的噩夢……

中華民國93年1月11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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