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專論》施文儀「備棺說」所凸顯的問題

●盧世祥

　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副局長施文儀上週一席有關禽流感的「準備棺材」談話，引起若干新聞媒體及政治人物的強烈反彈，養雞養鴨業者甚至醞釀走上街頭。不過，細究此一事件的發生及本質，其實是有些媒體處理新聞時斷章取義，外加政治人物「看報治國」的具體反應。值此選戰期間，值得吾人探討其中的若干問題。

　 「備棺說」的原委，是施文儀在電話中為記者分析禽流感的可能演變，指歷史上的大規模流行性感冒，先前都有禽流感發生，亦即由動物傳染給人類，再發展成人際傳染。由於現今亞洲禽流感已有人際傳染之虞，他強調若演變成大流行，必須做最壞的打算，成立野戰醫院，乃至於連太平間的規劃、棺材的準備都得及早進行。

　 這番對禽流感疫情的分析，最後被簡化成主管防疫的官員竟要民眾「準備棺材及太平間」。於是，不少媒體大肆報導，從記者、評論者、社論作家到政治人物，據此大加撻伐，施文儀被嚇得噤聲；「備棺說」已彷彿成為官員信口開河、不負責任，甚至恐嚇公眾的代名詞。

　 然而，施文儀究竟有沒有講錯話？從人類傳染病的歷史看，「備棺說」絕對不能說是危言聳聽。試觀二十世紀幾次大型流行性感冒，一九一八年的西班牙流感全球至少死亡二千萬人，一九五七年亞洲流感及六八年香港流感，合計奪走一百五十萬條人命。流感的致命與危險，即使時至醫藥發達的今天，亦不容輕忽：美國一年死於流感者逾三萬五千人，台灣亦多達三、四千人。

　 對台灣民眾而言，上述大規模流感最值得注意的，不僅在於其致命性，也包括病源地常與中國南部有關。從去年的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ＳＡＲＳ）、一九九七年的香港禽流感，到上世紀五○及六○年代的兩次亞洲流感，都源自華南。分析其間的傳染，許多公衛專家懷疑華南的人與禽獸雜居，特別是免疫力較差的鴨子，極可能是病源，且病毒突變及傳染途徑或從鴨雞經豬到人。這次禽流感，華南縱令不是病源地，中國官方隱瞞疫情，也讓世人不放心。台灣面對內外疫情，自須提高戒心，全力圍堵境外高病原性禽流感傳染，並防範其演變成人際傳染。

　 不過，施文儀對禽流感疫情最壞打算的分析，被化約成「備棺說」，基本上乃是新聞界斷章取義的結果。按施文儀的說法，他是在電話中回答記者詢問，而有上述談話；卻不知電話的另一端，有記者錄音，甚至經由新聞同業共同而成通稿。從新聞實務說，施文儀既為疾管局發言人，其與記者通電話，便應假定所言將為記者所引用；即使記者未先告知而錄音，事後變成各媒體通稿，乃至於有電視台加以剪裁使其有如直接受訪形式，做法雖有不妥，問題都不算大。

　 可議的是，若干新聞媒體把施文儀的疫情想定（scenario）去頭去尾，報導時未說明前提，只選取其最壞的結果做聳動的報導。這種明顯的過度簡化而扭曲原意，在若干報紙的標題及電視的跑馬燈尤其明顯，凸顯了近年台灣媒體在處理新聞時的基本問題。

　 本來，新聞記者於訪談之後，大多數情況不可能按受訪者的話照本宣科，必須擇其精要者報導。這種擇要而不歪曲受訪者原意，誤導閱聽人，既牽涉新聞編採者的專業判斷，也是媒體每天的課題。只是，台灣媒體解禁而自由化十六年來，惡質競爭導致有些從業員唯聳動激情為尚，判斷新聞價值著重「人咬狗」，加上媒體政治的隱然成形，意識形態或政治立場往往超越專業判斷，乃使得斷章取義的情事幾成司空見慣。這種事例，尤其在一味求快的有線電視新聞，及以短小輕薄為尚的晚報，最為常見，而此兩者正是造成近年新聞界整體專業水準向下沈淪的禍首。

　 正因如此，文化界人士張繼高生前曾倡議「受訪三分鐘」哲學，亦即非不得已不接受電視記者訪問；如果接受，講話一定事前構思清楚，且不超過三分鐘，以求不被剪裁而扭曲。但是，張繼高故去多年，如今新聞惡質競爭更烈，受訪者要不被扭曲，恐怕連三分鐘都必須縮短。相形之下，愈來愈多專家學者不願受訪，有話要說寧可自己寫文章，同樣反映新聞界斷章取義的作風更為普遍。

　 「備棺說」同時反映我們社會面對媒體的一種普遍反應，不妨以「看報治國」名之。換言之，社會上許多人，尤其政治人物，對於媒體的資訊往往只看標題而不細究內文；更糟的情況是寧信其有，甚至照單全收，進而據此形成判斷。如果媒體的新聞專業不成問題，這種對媒體資訊全盤接受，乃至於據此討論公共事務，形成決策，其結果或尚可不離「耳聰目明，理性思辨」的理想狀況太遠。惟以媒體現況亂象如此，則社會普遍依扭曲的資訊行事，被不合實情的報導或議論牽著鼻子走，冀求公共事務或政策辯論不陷入無謂的口水爭鬥之中，真是戛戛乎其難矣。

　 在「備棺說」事件中，民進黨立委唐碧娥強調「這種官員多一點，民進黨不必選了」，正是閱讀晚報之後「看報治國」的立即反應。競逐總統寶座的國民黨主席連戰痛批施文儀「講　話」，也是不究事實而為選舉罵人的「看報治國」心態反應。有些媒體為求聳動而斷章取義已經不可取，政治人物再因選舉而「看報治國」，甚至還到了不准事務官講真話的地步。媒體炒作新聞及政黨惡鬥，早在民調中被指為台灣兩大危機，現在選戰正酣，禽流感又來湊熱鬧，只有進一步凸顯這兩大危機的嚴重性。然而，台灣社會真的可以容許為了選舉，即使在對抗疫病時，不中聽的真話與真相也要被抹殺嗎？（作者盧世祥是資深新聞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