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
◎許正平　 圖◎吳孟芸
　空地上，有人正朝地裡釘著樁子，有人從攤在地上的一巨幅的布面上拉出幾條繩子，有人站在一旁吆喝指揮。繩子被固定在樁子上。慢慢地，布面升起來了，從平面吹氣般變成一頂帳棚，不只，是一頂城堡般的巨大帳棚。那是外星人的飛碟嗎？

　【空地】沒有加以利用或空無所有的地。
──《國語辭典》

1、鎮上的孩子
　 鎮上的孩子們不像都市小孩那樣擁有精心規畫的綠地公園，也不像鄉下小孩可以成天在渾然天成的原野上奔跑、摔倒，但他們跟所有的小孩一樣愛玩；鎮上的孩子們想玩的時候，就往空地上跑。
　他們在空地上打棒球、踢罐子、甩尪仔標、騎馬打仗、射竹槍……。連續幾天下雨之後，空地上的沙土變得又濕又黏，有些地方積起了水窪，水窪裡有許多長著尾巴的小蝌蚪游來游去，孩子們就從家裡的角落找出克寧奶粉的鐵罐，赤著腳，踩進那些水窪中，一掬一捧，抓蝌蚪。冬天到了，這次他們從家裡翻出的是幾條番藷，再蒐羅來大大小小的土塊，在空地上蓋起土窯，燒紅了，紛紛將番藷丟進去，亂棒把土窯打成一個小丘。番藷悶熟了，吃起來熱熱軟軟的，好香。

2、祕雕
　祕雕（請用台語發音）出現在空地上的時候，孩子們就不到那裡去玩。
　祕雕是電視布袋戲裡的一個人物，來去時總披著一襲暗紅色的斗篷，臉色黧黑似骷髏，缺眼瘸腿，笑起來魔音穿腦。壞人。祕雕因為長得像祕雕，所以鎮上的大人小孩都這麼叫他，大人並且會這麼告訴孩子們：「欲乖否？不乖就叫祕雕把你帶去賣喔！」
　祕雕喜歡待在空地上，因為只有在那裡，人們不會嫌惡他，老是要趕他走。小孩子們不去空地，但會遠遠地躲起來觀察他。他們看見他用黑黑的指甲搔頭。　他坐下來，一點也不怕弄髒褲子回家給媽媽罵。他掏出小鳥，朝草叢裡小便。他笑了，看起來好恐怖，但又有點可憐的樣子。他站著，只是站著，什麼也沒做。有些小孩撿了幾顆石頭，壯膽往前衝，朝他身上擲過去，有一顆丟中了他禿禿的後腦勺，他轉過身來，歪斜的眼光投向他們。小孩子一哄而散。
　「伊是按怎會變按呢？」有一個小孩問了這麼一個頗有深度的問題。沒有人知道答案。

3、小叮噹
　對後來的小朋友而言，它叫作哆啦A夢，但我永遠會叫它小叮噹，就像呼喚一個老朋友一樣（即使這多麼不符合版權所有的人士為它正名的政治正確性）。
藤子不二雄漫畫中的萬能機器貓。
　多年以後，在捷運車行中、在睡前、在上大號的時候，我仍不時會翻它一翻。那些不斷從小叮噹胸前的口袋裡被變出來的萬能法寶們，竹蜻蜓飛天器、任意門、登雲梯，如今看來不過是過於廉價而天真的兒童玩具……
　多年以後，我比較喜歡流連在孩子們遊戲取樂的那塊空地上。
　漫畫中的空地是長方形的，沙土地上蔓著野草，三支巨型水泥管在一旁堆成品字形。大雄、阿福、技安與宜靜，這些足以作為世世代代小孩子原型的人物，在空地上開演唱會、打架、玩遙控車、小皮球香蕉油、交換漫畫、捉迷藏、逃開寫功課的責任、躲避爸爸媽媽的責罵。多年以後的我，多年以後不再走進任何一塊沒有加以利用或空無所有之地的我，漸漸發現，那樣一個場所，永遠都是躲藏在心中的那個孩子的聖地麥加。

4、顏色與味道
　當空地上充滿了各種花花綠綠的顏色的時候，那是夏天快來了，每一家的媽媽們趁著厚重的棉被將要收起之前，將它們拿到空地上，撐起晾衣竿，曬，讓它們吸飽陽光；當空地上傳來香味的時候，那是快過年了，家家戶戶的阿嬤在這裡架起了野灶，炊粿，甜的或鹹的，小孩子們等著，等著當粿蒸熟，阿嬤將蒸籠的蓋子掀起的剎那，會飄出一道道濃濃白白的暖暖的煙。

5、狗
　鄰居要蓋新房子了，砂石車一車一車開來，砂與石塊在空地上堆成了幾座小山。孩子們整天忙著從那小山上滾下來又衝上去再滾下來，或者拿著石頭往砂堆裡丟，用力的，看誰的石頭嵌得深……
　有一天，有一隻小狗躺在某座小山的山腳下。孩子們知道牠死了。他們跑到文具店裡買來綠色和黃色的縐摺紙。紙在鐵絲上纏繞成一朵一朵的小花。他們又找了一塊硬紙板，用毛筆寫上「小狗之墓」。七手八腳掘砂將小狗埋了，插上墓碑與花，還有三炷香。孩子們不知道從哪裡學來這些，也許他們看到某某某的曾祖母死掉的時候大人們就是這樣置辦的，或許他們是在電視上哭哭啼啼的連續劇裡學來的，更說不定他們是生來就懂得了。他們幫小狗舉行了一場葬禮。
　隔天，他們發現，不見了，那些香、花與墓碑，甚至小狗。他們不知道是誰清理掉了這些，好乾淨，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們呆呆地看了幾分鐘，然後，又繼續衝上小山，滾下來。衝上去，滾下來。

6、夢
　半夜裡，孩子們都被一陣喀哩匡啷的聲響吵醒了。
他們來到窗邊，或者陽台，有些比較矮的，還得踮起腳尖才能看見。空地上，有人正朝地裡釘著樁子，有人從攤在地上的一巨幅的布面上拉出幾條繩子，有人站在一旁吆喝指揮。繩子被固定在樁子上。慢慢地，布面升起來了，從平面吹氣般變成一頂帳棚，不只，是一頂城堡般的巨大帳棚。那是外星人的飛碟嗎？
孩子們一起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正在作夢。

7、婚禮
　爸爸打電話來：「阿玲欲結婚啊！你欲返來吃喜酒否？」喔！阿玲，小時候的玩伴之一，八百年沒聯絡了，如果不因為彼此是鄰居舊識爸媽又有交情，恐怕她就會這樣默默嫁掉而不為人知了吧？想當初，空地上的扮家家酒裡，我們也是成過親的呀！反正都是從電視上或大人們帶去參加親朋好友的喜宴時學來的伎倆，不外乎戴戒指、掀頭紗、再送入洞房。當然，家家酒的劇情也總是有延續的，我們會成為爸爸媽媽，生兩三個小孩，小孩豐富了內容，這時我們就把爸爸媽媽和我們在家裡的各種狀況搬進情節之中，炒菜餵牛奶上班打小孩（小碧當媽媽的時候還會捏人眼皮，她媽媽真恐怖……）小孩要上學、會生病，於是又得分出人去扮演醫生或老師，阿銘在電視上看到太空戰士，堅持自己一定要以太空戰士的身分出現，劇情往往又變得魔幻起來。總是那麼理所當然的，就像我們都相信小叮噹裡的宜靜一定會嫁給大雄一樣。

8、馬戲團
　在看過馬戲團表演之後（原來，那天晚上孩子們看見的巨大帳棚並不是夢，而是來到鎮上表演的馬戲團），孩子們都有點魂不守舍的，他們深深為那些空中的飛行、拋接，魔術師禮帽裡飛出來的鴿子與人頭花身的美人感到著迷。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都躲在平常觀察祕雕的地方，同樣偷偷觀察著那些外地來的陌生人。白天裡，那些陌生人不在帳棚裡，而在帳棚外。他們看見美人兒正在炒菜，吆喝大家吃飯了，空中飛人抱著個兩三歲小孩走過來，小孩甜甜地喊美人兒媽媽，魔術師則在一旁晾著衣服，還有小丑，他在抽菸，靜靜地坐著，一點也不像晚上那麼活潑，惹人發笑。他們繼續看著小丑坐在那兒，那麼久，以為他總該會翻個跟斗或至少扮個鬼臉什麼的，然而，沒有。小丑坐在那兒，被時間給遺忘了，或是，根本不在意時間。孩子們等不及了，感覺到失望。他們發現，那些外地人和那些遠道而來的生活，原來和家裡的爸爸媽媽們並沒有什麼不同。
　只有阿炮和阿政不死心，在馬戲團撤營離開空地的那天，他們也消失了。阿炮的妹妹肥小滋被打得青一條紫一陣的才肯哭著告訴她媽媽：「哥哥……哥哥說……他……他要去學做空中飛人啦……」

9、祕雕二
　當空地上的砂石小山一堆堆都變成了大路邊豪華氣派的洋房樓仔厝以後，空地上又堆起了一座新的小山。這座小山是由金箔銀紙造成的，高高地堆到了頂，頂上亦是一棟洋房別墅附車庫，紙糊的，輕輕薄薄的。
　小山燒了起來。人們圍著小山坐，繞成一個圓。大人告訴坐在身邊的小孩，這些銀紙和樓房是要燒給阿嬤用的，不然阿嬤在別的所在會挨餓受凍呢。小孩長大些了，他知道大人說的「別的所在」是什麼意思。幾個姑姑嬸嬸禁不住嚎了起來，乾乾地叫，怕自己不夠傷心，火愈燒愈高，小孩的臉和身子給烘得好熱，他看見所有的紙被吞掉，不見了，到別的所在去了？像阿嬤一樣不見了！
　小孩感到困惑，他不知道一個看不見的所在長得怎麼樣、要如何到達？他聽說如果有一天，人類造出能夠超越光速的飛行器，人們就可以回到過去，或者，到達未來。那麼，就可以到達「別的所在」囉！小孩想像自己乘著太空船（長得就像小叮噹抽屜裡的時光機呀）飛行至宇宙深處，但他無法想像深處是一個怎麼樣的所在。那裡沒有街道、沒有樓房吧？那裡什麼都沒有嗎？那是不是像這塊什麼都沒有的空地呢？小孩覺得自己正面對著一塊巨大的黑色的謎團。是在這時，小孩看見了祕雕，他躲在孩子們平時藏匿起來窺看他的地方，像孩子們偷覷他時一樣，看著這一群圍成圈圈的人們——來去時總披著一襲暗紅色的斗篷，臉色黧黑似骷髏，缺眼瘸腿的祕雕啊，魔音穿腦地笑——祕雕的存在是一個謎，巨大而暗黑的謎。原來，躲在人們看不見的身後的就是這樣一個東西啊，他一直也就是這樣看著祕雕的，小孩並不知道，當他能夠這樣想的時候，他也從此涉入了一個抽象混沌，往往必須以隱喻象徵才能表達的世界了。

10、時間
孩子們並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不再去空地上玩了？

11、隱喻
　【隱喻】一種修辭格。以兩物之間的相似性來做間接暗示的比喻。例句：人生是一塊空地。
──《國語辭典》
　人生是一塊空地？如果這一句話成立的話，那麼這會是一個多麼粗糙的比喻啊，充其量，它只反映出喻體和喻依兩者間的參差歧異，以及無法言詮。因此，如果想了解什麼是人生，你應該去查《國語辭典》，讓它告訴你人生就是人的一生；或者你想知道什麼是空地，那麼《辭典》也會告訴你，空地，沒有加以利用或空無所有的地。雖然，你還是會覺得這對你了解人生一點用都沒有，但可能實際直觀多了。
　畢竟，沒有精準的比喻這回事，一切都只能用拼貼，都是蒙太奇，像萬花筒，紛紛陳陳被放在一起。所以，如果在最後，說故事的人告訴你，「人生是一塊空地。」而你覺得這句話很有意義的話，那是你很有想像力，或者說，這個比喻剛好和你的個人經驗鏈結上擦出了意義的火花而已。這樣，我也才能放心地告訴你，在燒紙錢那天，小孩最後看見的畫面——
　是的，披著暗紅色斗篷的祕雕帶走了阿嬤，一前一後，安靜無聲，緩緩消失在街道上。那是小孩看見的。你必然明白，那並不完全是不寫實的，而是小孩所做出的關於人生的第一個隱喻。他的確正在長大了。

12、關於阿政和阿炮的結局
　後來繼承父親店面修理起腳踏車為生的阿炮還記得他們的空中飛人大冒險最後的結局：兩天後，他們被警察護送回來，各自被關起來毒打了一頓，臉上和身體烏青殘廢的程度就像我們當時都害怕的祕雕一樣。「欲乖否？不乖就把你打得像阿炮伊們按呢喔！」成了那時大人們恐嚇小孩的用語。
　阿炮還說，他現在可是個好爸爸呢，每到假日，他總會帶著自己的兩個小孩去丹丹漢堡買兒童餐，還附贈螢光彎彎小吸管喔！他也記得，這個店面，從前是一方空地，鎮上的孩子們愛玩的時候，就跑來這裡。
我們會一起去參加阿玲的婚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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