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影流光
◎流光浮影
圖◎吳孟芸

　紛亂的流光、浮影的溫柔，只有卸下面具才能擁有。那段流光歲月、浮影溫柔，沒有在我生命中停留太久。三個月剛好一百天的日子，讓我用了將近一千天的苦悶和猜疑，才洗去那份短暫激情的糾葛。

　無意間走到一個電影拍片現場。在夜裡的淡水河邊，用小發財車搭起一個臨時舞台，現場七彩燈光搖曳，歌聲輕柔。
　似嘉年華會的拍片現場，闇黑的河床，像被光線透射的琉璃溢出彩虹，微弱而不真實。它就在前方，隨著腳步慢慢逼近，漸漸像奇幻的夢境，迷住我的雙眼。
　一堆人生硬的舞姿，學著台上演員的腳步隨著樂音慢慢搖動。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卡，這一段好了。很好，很好，大家的表現都很好。我們休息一下，等會兒再拍下一個鏡頭。謝謝，謝謝。」
　看他們一次又一次重複著舞步，每增加一步就隨著熟悉的旋律而圓潤。顯然是導演善於鼓勵這些演員，不然怎會讓他們願意配合導演一次又一次的要求，仍能樂在扮演的角色之中。
　音樂又再度響起，台上台下又勾起一絲浪漫的溫柔。黃白紅藍的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似沉醉已久的男男女女踩著陶醉的舞步，把我一點一點的向前推去。我，在怕些什麼？信步走到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想要離去，腳步有點沉重，不捨得背後迷人的歌聲。回頭，發現似一處溫柔鄉，美妙誘人的歌聲正伴著微風領人進入甜蜜的夢境。光的四周一片黑暗，被刈平的草地平空架起一個溫柔鄉，燈光下每個人放心的扮演自己。我也想放下面具走進那七彩光裡，應該說，那才是我的人生。這張面具我戴得好累。
　「每個人感覺上都好幸福哦！」
　「看到沒？那個戴草帽的是我朋友，好美哪！你知道和他抱在一起的也是男的哦！看不出來哦。好像是一對完美的情侶呢。」
　圍在場邊的觀眾沒有人說一句惡心或變態的話來。在這個拍片現場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光明正大的釋放出來。那一刻我也想把自己的情感釋放出來，只是這個場域太小，時間太短。短到一個拍板就必須收起前一場的感情，但是那樣短暫的煙火仍舊迷人。迷人，真的迷人，脫掉面具之後卻無法面對冷漠的世間人。
　世間人世間事，但每天串起的都是平凡的世間事。把這些世間事一片一片連接起來變不成一齣動人的故事。但是導演和剪接師，可以把一段一段的高潮變成戲，變成一部悲喜交加的故事讓人相信真有其事。戲裡有你的故事和我的心事。每個演員都得聽從導演的每一個口令，在拍片場中每個人盡情演出劇中的角色，戴起面具演自己，演的是劇中的身分卻是心裡的自己。
　可是，我從懂事以來就戴著他們給與的面具，這樣的人生活得時常為別人叫屈。是否我也可以像台上或燈光下的演員一樣，賣力的為自己的人生演自己。我被這個社會觀念制約了，脫下面具我就沒辦法生存在這樣的社會裡。
　再走近片場，工作人員問我願不願意當他們的臨時演員。
　「可以嗎？像我這樣一個中年男子。」
　「可以的，我們場子裡人還不夠多，我們需要更多的人來烘托成一個熱鬧的化裝舞會。」
　歡呼聲，喝采聲，但我的舞伴呢？
　「這一場是主角出場，台下的觀眾只要對出場的演員歡呼就可以了。」
　我依然是一個演員，演的還是自己。
　泡泡機製造童話般的夢幻，泡泡隨著河邊的微風自風來的方向飄向場中。聚光燈照在紛飛的泡泡變成一道道營火般的星光，流竄。在身邊、在臉上，不灼人的流光。不遠處的河水浮影游蕩映出對岸的繁華。形成一座璀璨的夢幻都市。
　夢幻都市裡什麼都可能發生，什麼都可以發生。但紛亂的流光、浮影的溫柔，只有卸下面具才能擁有。
那段流光歲月、浮影溫柔，沒有在我生命中停留太久。三個月剛好一百天的日子，讓我用了將近一千天的苦悶和猜疑，才洗去那份短暫激情的糾葛。
　還記得剛學會走進黑暗的天地裡，不知是命運的召喚還是宿命的安排，讓我一步步朝著闇夜的天堂走去。每一步我都會回頭看看，有沒有熟悉的臉孔會突然出現在陌生的暗巷裡。沒有，沒有。有的只是一片黑暗裡那一雙雙似在哪個夢裡，哪張鏡中熟悉的眼神。
那時有一個熟悉的聲音自深海裡輕輕叩問，你真的要往前走嗎？這一步走去你將無回頭的腳印讓你上岸，你還要往前走嗎？我……
　每一個擁抱都那麼真實，每一次的溫存都那麼溫暖，不管是抱不滿懷的精壯，還是雙手抱不攏的肥碩，每個呼吸都那樣的醉人。但陽光下卻讓人睜不開眼，於是我又自動戴起那張面具，直到伊出現眼前。
　伊出現眼前，伊在短暫的交談之後，告訴我：「晚上你再來……」
　「歡迎光臨美麗的天堂，在這裡你可以放心的卸下面具，在這裡你可以做一個完美的自己，你們已經來到屬於你們的天堂。放心去愛去恨吧。他們有的你們全都擁有。且讓我們一起在天堂裡放開胸懷，高歌一曲。」
　流光舞影再度搖盪細雨微風的夜裡。但我必須戴著面具回到大家的世界。
　淡水河邊的浮影流光，還要晃到明朝太陽昇起，而我，只能一步步離他而去。 ●

浮影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