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
芝麻球

◎李潼
　她走出旅店旋轉門，迎面一捲濕冷寒氣。
　這一冷，趕緊豎翻衣領，封住領口，還給怔得全醒。她踩上石塊拼鋪的馬路，腳下一滑，險險又摔一跤。
　趁暗夜，馬路結一層冰霜，亮晶晶的。
　入冬，晨光遲開，六點還是暗濛濛街道。兩輪推車的油炸芝麻球攤子，靠在街燈下，年輕夫妻揉麵、幹皮、包餡，忙將開來。爐灶發紅，油鍋冒煙，夫妻倆呼吸吞吐熱氣。沒顧客上門的小攤，倒也沸沸揚揚。
她走人行道，愈走愈不踏實，老打滑。原本無意走遠或走近，只出來散心，沒想北地初冬也這般地凍天寒。才出門，又回頭，卻也不甘，那就在油炸芝麻球攤子站會兒吧。
　這半年來，她和老公時不時為他殷勤接送女同事上下進出的事起勃谿，什麼水腥軟硬的醜話都罵出口。　倦了，兩人橫心結伴出遊，沒想整夜又為這事鬧得火熱沸揚，她打算今早就回去，管他一個人還是成對！
　芝麻球攤子還真暖和，一站就不想走了。小攤夫妻生嫩嫩的恐怕才二十出頭，低聲細氣的說是北方來的，收成過了，出來攢點生活，孩子還小。她這才發現，攤子手把間，麵粉袋遮個小篷，小木桶裡包裹著一個小娃，奶娃頭朝內，就著爐火紅光，雙頰更紅嫩，呀呀自己玩手。她蹲下逗弄小娃：「男孩？腦袋要烘壞了，我給他換個向。給我炸十二粒芝麻球。」
　爸爸說：「是男孩，挺逗的。早睡早起，一覺天亮，好帶。」
　媽媽說：「他睡沉了，哪不吵，是愛笑。」
　「聽他笑，就不累了。」
　出外攢生活的苦的累，不想也知。十二粒芝麻球下鍋，愈翻滾愈肥碩，年輕媽媽輕推篩網，喜孜孜做活。她是個外來客，是個可能即將失婚的少婦，向來不愛芝麻球，油膩膩，這會兒，卻只想到它酥軟有勁的甜味。
　她索性將小娃抱在懷裡，奶香、尿騷和胡亂抓捏的胖手，都可愛，她說：「夫妻同心，你們總有好日子過。」
　年輕媽媽望著她，停了篩網，一串眼淚就這麼滑落。油鍋霎時嗶剝爆開來，怔嚇一跳的爸爸卻笑了：「她就是好哭！謝謝妳。」
　她捧抱十二粒芝麻球回旅店，街路冰滑，她小心走，步步踏實。她想就用芝麻球溫醒他，鬧他、逗他吃下整十粒，也來生個奶娃。 ●

少年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