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集>
原初的相遇
——山地文化工作隊（二）
◎夏曼．藍波安

　對一個單純的島嶼民族而言，其集體的歷史與故事的延伸，自主性的行走以及與自然環境節氣共生息的路的記憶，是在同質性的演進軸線建構文化的內涵、原初社會的政經體系，以及內在的親屬網路等等。此單一民族發展的內在機制，固然有所謂「優」與「劣」、「高」與「低」的比較，作為社會演進的競爭力，但畢竟是在「同質」的平台上彼此比較，期間的落差刻度是小的。就選擇配偶而言，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
　達悟族是雙系的社會，也是同時以陸地與海洋作為勞動與生產對象的民族，於是對任何事物的判準皆以「山海」的均衡作為考量。退輔會進駐蘭嶼之後，蘭嶼指揮部透過鄉黨部的運作，成立了「山地文化工作隊」，並以女性為主要組員，在定期的節慶表演歌舞。某種觀點是，適時的「均衡」或「滿足」戰後餘生的官兵們的視覺感受。窮鄉僻壤的蘭嶼，當時年輕的達悟女子，對異民族與本族的男性有了具體而顯明的比較。固然，在文化領域裡的解釋，所謂「優」與「劣」、「高」與「低」的比較是一種偏見，但展現在「山地文化工作隊」女性成員身上的原初視覺感官是外在的，如軍服與丁字褲、米飯與芋頭、皮鞋與赤腳等數不清的對異族男性的幻想。誠如我大姐跟父親說，「我要吃饅頭，不要吃芋頭飛魚」。於是「山地文化工作隊」在數年之後，多數的女性組員成為「饅頭文化服從隊」，嫁給漢族的外省老兵。
　原初的相遇（結婚），對達悟的女性而言，選擇異族男性作為終身伴侶的動機是單純的，依其女性本能的內在感受，追求及開拓本質相異的「幸福生活」，也何嘗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呢。
　三十幾年後的今天，我驗證了父親當時對大姐說的話，「別假借對漢族的好奇心，成為厭惡及疏離我們民族與島嶼的因素。」
　「山地文化工作隊」的成立動機，並非是「原初的相遇」，而是當時國民政府遵循歷史「撫番政策」的統治技倆，作為監視異議分子最下游的單位。而如今已五、六十歲的男性成員，依然忠誠於國民黨，成為我們「驅除惡靈」運動最沉默的一群。
　假如要解釋過去見過的歷史畫面之「原初的相遇」，是我透過大島與小島之間的種種，而有了不斷省思的契機。 ●

少年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