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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心
有些心慌了。是她無明的心再進不去他的纖細內在？
還是他拒絕她的靈魂入侵？也許，是他心疼她的心意，
死守著痛苦的陣地，不肯輕易外洩？又或者，
她的心意無法化轉為心藥，反而加重他的心病？
◎張啟疆 圖◎蘇意傑
 再次穿越國際換日線般的混沌夢境，身體好像變輕了，注意力無法集中，兩耳彷彿灌滿水銀，視線也偏移傾斜、出現疊影……她揉揉眼睛甩甩雙手捏捏耳朵，最後一次，嗯，最後一次了，攀附的喜悅像彩虹凌駕地表般超越了被撕裂的痛苦。
「像什麼呢？像燈籠魚在無底海溝摸黑逡游，啊！像是在水中擦亮火……」她想起，或者說，忽然看到水怪男人第一次進入她體內時激情烈焰的耳語。
「還要再進去？」醫生提出專業警告，清澈靜冷的瞳池深處浮映著難以辨識的什麼：「超過三次，魂，就不能附體了。」
暈眩依舊。她瞠視著男人離開她的身體的同時也收斂了瞳中花火。世界的邊緣退到更幽遠的邊界位置。撐著床沿，站起身，原想走出病房，一去不回，還是忍不住轉身——
「不能附體的結果，是變身？還是變心？」滿腹疑問隱忍不說，也說不出口，是不能也是不能不。
「『變心儀』的功能還有待釐清、確認，將來或能發展到無限往返、神遊八方的境界。」年輕醫生的聲音也像是起伏不定的浮標：「只是，現階段的科技水準，有點類似古時候預測地震的『候風地動儀』：以草創檢測草莽，用混沌詮釋變動。『變心』之『變』只是形容詞，意指難測、不確定和多向演繹，但不等於『附身』或『還魂』。」
像不像是靈魂交換呢？體熱、心悸、哮喘、潰瘍、撕裂……任何一種感官轉換、痛苦移植都好，她要抱緊他，感覺他，代他受苦，（承受他一直默默承受的傷心無措。）只是，除了茫茫世間擦身而過的換魂，她更渴望的是「喚魂」：在靈魂最深處喚他的名，且聆聽他的幽靈之聲呼尋她的魂靈。像是投身死海覓撈沉船。
「比較接近『體會』吧。」年輕醫生像是聽懂她的無言之問：「感覺對方的感覺，比什麼『將心比心』、『心心相映』的揣測之詞更直接有效。只是，他人的痛一旦超越自身的感官極限，那原有的痛苦——不論是心理生理、原發或感染，會加乘放大，有人形容為『雪崩效應』。也許，這種層次的身體交會又高於耳鬢廝磨的纏綿，算是真正的心領神會。」
可是，床笫綿纏始終是兩個人、成雙的瞳、一對影子，是交纏的燈芯；愈是深入他的魂魄，愈是照見自己的孤獨無依，像找不到字形的字詞。她幽怨地想，如果他也聽到她的求救而無能回應，可有法子——祈禱，冥想，助念……轉化，假借，隱喻……或如越洋傳遞的回聲定位，一線閃光或一絲蜉蝣，讓她得知無底海溝的信息？
他動了動，像是用力吐氣。她趕緊伸手貼在他的口鼻之間，一線幻彩之流徐徐釋出，枯瘦的身子幽幽翻轉，宛如日夜變臉。她睜大眼睛，（屏息凝神），滿心期待沉睡的他奇蹟般的甦醒——虛實交疊的雙影竟似反向錯開，教眼花的她辨不清自己等候的是他的虛魂？還是病體？他正在輾轉徘徊？反側難眠？是男人夢醒？還是自己神遊九霄？而分身之間的罅縫猶似藏著另一具影子，她看不清楚，像是被抱病的他擁在懷中。
每回探他陪他，皆是這般「錯過」的失落感，或者說，過站不停的錯愕悵惘。像深夜交會的列車，一陣飛閃糊白後，就是魄散魂飛般的無盡黑淵。每當她一眨不眨守候病榻，不動的他、靜如止水的電腦螢幕和全世界彷彿壓縮成貓咪的瞳線；等到她絕望起身，背對曾經背棄的男人，又惚惚聽見地殼移位般的翻動聲。於是，他翻身，她轉身；她回眸，卻遲遲不見他回魂。而每一次的錯過，總是無端想起自己的過錯。
如果可能，她願意變身，讓他附體；或成為替身，從此扮演他的副體，承擔這漫無止盡的痛苦之旅全部的副作用。
「真正的危險在於，彼此頂受的病痛，有可能因為心的作用而膨脹到難以收拾的地步，並反饋回到原發病者身上，導致病入膏肓；再在原身和替身間往復循環，兩人皆有『病入高荒』——抱病登頂，荒涼無依的淒幻感。」醫生的容顏竟也轉為秋黃，滄桑漸生，眼角染上一層薄翳；那泓翳霧又迅速染遍鬢髮，像滿山迎風颯舞的芒花，一種白色的崩墜。
是啊！第一次轉換，天旋地轉，穿越黑灰銀白的漸層，那深入骨髓的疼痛，集結了她的揪心裂痛——清醒後的她氣喘咻咻，茫然不知身在何處，卻教飽受病魔摧折的他得到片刻喘息的機會。
第二次呢？她感覺不到痛，只是「隔」：無物無礙無塵無埃的隔，一種絕緣的淨空狀態，一道無形無間之膜形成的永隔的距離。隱藏在病痛之後難以名狀的疾苦。
有些心慌了。是她無明的心再進不去他的纖細內在？還是他拒絕她的靈魂入侵？也許，是他心疼她的心意，死守著痛苦的陣地，不肯輕易外洩？又或者，她的心意無法化轉為心藥，反而加重他的心病？哀莫救不回心死？
（僅有的一次出軌，她來不及向他懺悔，突來的惡疾，卻教他的生命癱瘓，變成活體植物人。）
只是，將醒未醒的瞬間，她惚惚瞥見他悠然醒來，不藥而癒，握緊她的手切切傾訴長夜已盡，並笑說漫漫夢境不見她的芳蹤，居然邂逅那位多年不見的老友——天哪！誘使她、迷惑她、重新點燃她的水怪男人，天啊！等到她幡醒回神，愕視著病床上無息無聲的病人，怎麼也看不透，糾葛纏繞裏頭的蛻變。
（不藥而遇，捨下藥物，放棄治療，心和心自然會相遇。）
「再一次提醒妳，試不過三，仍在實驗階段的科技，經不起人性的再三試誤：病體之痛可解，由此形成的逆向轉換和交叉錯覺……」
是啊！第三次，剛剛經歷，幾乎有去無回的那一回，隔變成透，介於漫漶和浸染的滲透（那種深度滲透，會害我永遠參不透。）痛苦混流，深情和愧疚爆散如流星雨，她承受他的病痛卻也轉嫁出更磨人的心痛，又換回光譜層遞的多重痛苦：她所感覺的他感覺到的她的懺悔，以及，此一懺痛所引發的更劇烈的病痛。痛苦不會因為分擔而減少，（愛情也不會因為分享而增加）反而像細胞分裂般絲絲縷縷纏覆感官魂靈。一次一次的交換，蔓草荒煙，漸行漸冷，始終得不到他的心念：他所感覺的她感覺到的他的不捨或不忍，唯有淹漫而來的痛苦水位暴漲升高，帶給她溺水的幻覺。
「真的要再進去？對妳而言，那裏可能已經成災區。」醫生的聲音漸輕漸淡，愈飄愈遠：「交叉錯覺一直是科學論證梳理不清的難題：病患虛妄在於錯以為自己不藥而癒，活在晶透無塵的宇宙，或誤將解離狀態當作附身，其實是隔水眺望河中倒影。家屬錯覺則是誤信了靈魂層面的不期而遇，或錯植對方意識，以為回到原身，其實都是自己的幻知幻覺，很像失眠之夜仰觀天上繁星。兩者又走上反向歧路，注定錯身而過……」
聽不懂，也想不清楚了。最後的旅程，她一定要看清楚滿天影影綽綽的彩花：她和那男人毀滅性的交歡畫面，是自己原始慾情的投射？罪惡意識的反影？知情的丈夫的痛苦想像？或者，意識不清的自己正在含混告白，祈求原諒？動彈不得的他刻意選擇的模糊以對？
誰在凝讀誰的夢境？
啟程瞬間，鄰床的他又似動了動。（遁入更深的夢鄉？或起身離開？）她想喚他，攬他，擁他入懷，卻驚覺現實的自己發不出聲音，做不出動作，輾轉不得，攀附不能（耳能聽目能視嗎？）不斷挨近的濃霧之瞳漸漸浮現汪洋般的水影：一直定定凝望她的一雙瞳子……
●
「耳能聽目能視嗎？」寂然病床旁，一具枯瘦的男人身影佇守不動，哀哀目光凝視著春蠶絲盡的病人：「她已經遁入更深的夢塹？還是起身離開了呢？」
「不要再進去了，已經三十年了。」白髮醫生拍撫他單薄的肩膀，輕聲說：「三十年來，每隔十年你就來要求轉換一次，每一次黯然而回……唉！何苦呢？」窗外的天色，正從深黑漆黑灰黑濛灰層層轉換為亮燦燦的銀灰。
「痛苦可以天長地久，為什麼呢？愛情不能因為分享而增加，她發病前流著淚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訥訥自語，是在自問？還是回答她不敢說他也不忍說破一直默默承受的傷心無措？
捧起她紙白的手，貼在自己的口鼻間，呼呼熱氣似彩霞也像血流，她的臉她的唇竟似漲潮般泛著莫名紅暈，（也像淹漫而來的痛苦水位）。他知道。她不知道他知道。他也不知她正「屏息凝神」守護他的不渝守候。僅有的一次出軌，她來不及向他懺悔，突來的惡疾，卻教她的生命癱瘓……
醫生說：「照顧你們這麼多年，『你儂我儂』、『春泥護花』之類的人間至愛好像已不足以形容你們的感情。你們的心，倒像是兩面對望的鏡子，映現出全然不同的內容，或者說，面容？」
（任何一種感官轉換，痛苦移植都好……）
「滲透。我只希望化身水滴滲入她的水靈。」（在靈魂最深處喚她的名），他蠕動著乾澀的嘴角，她的美麗唇線，竟也似和聲般掀起微不可辨的波紋：「只是，那種深度滲透，會害我永遠參不透。」
「我聽過交叉轉換造成的醫學奇蹟：不期而癒，沒有期待，痛苦就會癒合；不藥而遇，捨下藥物、科技，心和心自然會相遇。」老醫生攙著虛弱已極的男人，安排他躺下：「只是，我不懂，再一次的轉換，恐怕是你的形銷骨毀換來她的魂飛魄散。你還要進去嗎？」
是啊！醫生不解，是對他，也是對她：他的堅持守候，是出自不渝的愛？不忍的心？還是交叉轉換後的她的意志殘留？醫生不知道的是，曾經變心的她經歷重重轉換，逆向換轉了他的魂靈，造成他的心變？
白色天花板像不停旋轉的羅盤，他努力眨眼定神，瞥了瞥電腦相隔的鄰床，感覺世界正在開裂……
忽忽一閃。女人緊閉的眼簾忽然裂出一道細縫，（或者說，全世界壓縮成貓瞳般的地平線。）醫生好奇地湊近端詳，以為是螢幕的反光：「我還是想問，剛才的那一次，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 我的重病女人死抱著床上病重的我……」男人呢喃不清的低語。
地轉天旋。從銀光燦燦航向黑灰混沌的破天之旅，彷彿——
（彷彿，穿越國際換日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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